着诱人厚厚肥膘、在日光灯下闪着油光的坐臀肉……
每被售货员手中那把锋利、油腻的刀“唰”地割走一块,她的心就跟着猛地一抽,呼吸也急促得如同拉风箱。
轮到她了!
油腻腻的水泥案板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块肋条肉。一块膘厚得像座诱人的小雪山,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另一块则显得精瘦干瘪,颜色也黯淡许多。
“同志!要这块!这块膘厚的!”张秀英几乎是扑到了柜台前,身体前倾,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冰凉的台面上。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急切和紧张而变得尖利、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手指精准地、像钉子般指向那块带厚厚肥膘的肋条肉。
熬油!雪白的猪油!喷香的油渣!用油渣炒青菜!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瞬间盖过了一切疲惫和周围所有的喧嚣。
售货员是个面色冷淡的中年妇女,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这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早已麻木。
她麻利地拿起磨得锃亮、闪着寒光的铁钩子,“啪”地一声脆响,稳稳钩住那块肥膘肉,手腕一抖,肉块便带着风声落在了同样油腻腻、沾着血水和肉沫的秤盘上。
“一斤肉票!九毛六!”声音干脆利落,毫无感情,如同冰冷的机器。
(备注:一九六九年的魔都猪肉价,每斤 0.90元- 0.98元。)
张秀英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却异常稳定。
她赶紧从贴身的、带着体温的布包里掏出一斤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肉票,以及早已数好、捏得有些发潮发软的九毛六分钱。
双手近乎虔诚地、快速地递了过去,动作快得生怕对方反悔或是那块肉凭空消失。
当那块沉甸甸、油汪汪、触手冰凉滑腻的肋条肉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入她手中时,那沉实的重量和滑腻的油脂触感,瞬间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
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胛骨一下子松弛下来。
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透出一种历经鏖战、最终凯旋的由衷喜悦和疲惫。
这块膘头,够熬一小碗雪白的猪油了!
家里的铁锅,又将飘起久违的、勾魂摄魄的荤香。
这一仗,她打赢了!
……
天光大亮,弄堂里的各种声响逐渐喧嚣起来:涮马桶的哗啦声、煤球炉生火的噼啪声、大人催促孩子起床的吆喝声……
阳光明就在这片市井的交响中醒来。
他动作利落地用搪瓷脸盆接了半盆凉水,简单洗漱,冰冷的毛巾擦过脸,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走到狭小的灶间,父亲阳永康正佝偻着背,默默用一把磨得发亮的旧火钳,夹着一块乌黑的新煤饼,小心翼翼地塞进炉膛深处。
炉口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映着他沉默而沟壑纵横的脸。
“爸,我出去一趟。”阳光明的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沉稳,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和神秘,“朋友那边讲好调剂点东西,正好今天有空去拿。”
阳永康的手很稳,煤饼准确地落在将熄的煤块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头也没抬,只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火钳在炉壁上习惯性地磕了磕,发出清脆的“铛铛”金属声响,几点细小的火星随之溅落,瞬间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没多问一句。
对于这个小儿子近来展现出的那些越来越宽的“门道”和本事——那些能在这个艰难年月里带来额外油水、改善生计的能力——他选择了沉默的信任。
或者更准确的形容,那是一种带着深沉忧虑、不解,却又不得不放手的默认。
在这个时代,有些事,问不得,知道得越少越好。
阳光明得到这无声的默许,转身出了门。
清晨弄堂外的空气,带着昨夜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比天井里浑浊的煤烟味清新许多。
时间还早,他并没有径直去“拿”东西,而是脚步一转,信步走向附近一条还算热闹的小马路。
那里有一家颇有名气的早点铺子,门面不大,斑驳的绿色油漆招牌也褪色得厉害,但门口却排着不短的队伍。
附近的空气里弥漫着生煎馒头特有的、混合着焦香、肉香和葱花芝麻的诱人气味,像一只无形却极具诱惑力的手,勾得人腹中馋虫翻滚,食指大动。
这香气,在清汤寡水的早晨,显得格外奢侈。
队伍缓慢移动着,大多是不用赶着上班的工人和早起买菜的主妇。
轮到阳光明时,他对着玻璃窗口里戴着顶发黄的白帽子、系着同样泛黄油腻围裙的男服务员说道:
“同志,要一客生煎和一碗小馄饨,这是两毛钱和一两半粮票。”
他递过去几张毛票和两张印着麦穗图案的粮票。
“好嘞!里面寻位子坐!”服务员头也不抬,麻利地撕下两张小小的、印着红字的白纸片,用沾满面粉和油渍的手指往店里一指。
店里地方狭小逼仄,几张被岁月和无数碗碟磨蹭、油污浸染得发黑发亮的小方桌挤满了人。
阳光明在角落找到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油腻腻的桌面,隐约还能看到早年刷的黄色油漆,但早已被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油垢覆盖。
很快就到了阳光明的排号。
一个粗瓷盘里装着四只底部金黄酥脆、顶部撒着翠绿葱花和点点白芝麻的生煎馒头。
还有一碗飘着几片深绿紫菜、零星浅褐色虾皮、汤色清亮的小馄饨。
被他先后端上了桌。
生煎馒头小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