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轻快明亮起来:
“……不过呀,日子倒也不觉得寡淡无味。我和向红姐像寻宝似的,找来了好些书。
有的是从单位图书室借的,有的是跟厂里那些爱看书的老职工软磨硬泡借来的。
晚上点着那盏光线昏黄的小台灯,或者周末休息的午后,一人捧着一本,蜷在各自的床上或椅子里,看得入了迷。
有时是高尔基那厚厚的《在人间》,跟着阿廖沙在苦难里挣扎,又被他外祖母的温暖感动得鼻子发酸;
有时是鲁迅先生那些像匕首一样锋利的杂文集,读着读着就忍不住拍案叫绝;
还有几本讲科学知识的小册子,虽然有些地方看得云里雾里,像看天书,但也觉得新奇有趣,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一扇小窗。
向红姐呢,更喜欢看《青春之歌》这类革命加爱情的,常常被林道静的命运牵动着,看得眼圈红红,偷偷抹眼泪。
我们偶尔也会放下书,讨论上几句,说说书里人物的好坏,故事的曲折,时间就在这思想的碰撞中,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这么看来,肚子里的油水是少了点,可脑子里的东西,好像真的多了些沉甸甸的分量呢……”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平凡甚至琐碎的日常,笔触却充满了朴实的温情:
讲弄堂里热心肠的邻居阿姨送来一小碟自家腌的脆萝卜,咸鲜爽口,成了她们下饭的“奢侈品”;
讲厂区后面那个无人打理的小花园角落里,不知何时悄悄绽放了几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小小的,嫩黄的,在风中怯生生地摇曳;
讲傍晚时分,和冯向红并肩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散步,看着西天燃烧般绚烂的晚霞,将巨大的厂房轮廓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那一刻的宁静与壮美,足以抚平一天的疲惫……
这些清苦生活缝隙里透出的微光,在她细腻的笔下流淌出一种坚韧而温暖的勃勃生机,如同石缝里顽强钻出的小草。
信纸一页页翻过,直到第六页,那活泼跳脱的笔触才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字迹仿佛也凝滞了些许,透出少女特有的羞怯:
“……最近你们红星厂里的事情都还顺利吧?
上次在书楠同志家里的那次聚会,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大家伙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乒乓球,唱唱歌,听听书楠拉手风琴,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天就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还能再聚一次?
人多在一起,说说知心话,唱唱革命歌曲,总归是开心些,热闹些。
我……心里挺盼着能有那样一天的。”
最后一行字,落笔似乎带着点仓促,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写下,又怕被人窥见心思般飞快收尾:
“就写到这里吧。盼回信。祝工作顺利,身体康健。”
落款是“林见月”,日期是昨天。
阳光明放下信纸,七页纸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
窗外高音喇叭那激昂的进行曲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寂静。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亲近和试探,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花苞,欲绽还羞。
更能体会到信末那几句看似简单寻常的话语下,蕴藏着的需要鼓起极大勇气才能诉诸笔端的朦胧情愫。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感情的表达如同包裹在厚厚棉絮下的火种,内里炽热滚烫,外表却必须含蓄内敛,谨守分寸。
林见月这封长达七页的信,不啻于一次勇敢的“出击”,一次无声的宣言。
阳光明重新靠回椅背,藤椅又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那略为粗糙的边缘,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他有着超越实际年龄的成熟心智,看待这份初萌的带着露水般清新的好感,既怀着一份珍视,又带着几分审慎的清醒。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年龄——今年只有十七岁。
他也清晰地记得这个时代的法定婚龄——男二十,女十八。
距离那根象征着成熟与责任的红线,他还有整整三年的时光需要跋涉。
对他而言,既然婚姻尚在遥不可及的未来地平线,过早地、急迫地去确立所谓的“对象关系”,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甚至可能扼杀这份情感自然生长的空间。
感情,如同植物,需要合适的土壤和充足的时间去慢慢扎根、抽枝、展叶,最终才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朵。
拔苗助长,绝非良策。
顺其自然,让这份朦胧而美好的好感在时光的溪流中慢慢沉淀、发酵、相互了解,或许是更为稳妥、也更尊重彼此成长的方式。
然而,林见月鼓足勇气寄出的这封信,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就必须得到回应。
他不能让她在等待中胡思乱想,平添无谓的忐忑与失落。
这封回信,至关重要,它需要传递温度,也需要把握尺度。
不能是炽热滚烫、直抒胸臆的情书,那不合时宜,也违背了他“顺其自然”的心意。
但也不能是干巴巴、冷冰冰的生活流水账,那会辜负她七页纸的真诚分享和字里行间那份隐秘而珍贵的期待。
他需要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像与一位志趣相投、心灵相通的笔友交流。
既保持着得体的同志式的距离,又要生动有趣,自然地展现他的思想、性情与关怀,让她读来能会心一笑,能感受到文字背后那份真诚的温度与无声的共鸣。
打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