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提出,理由充分,语气平和,没有刻意压价的市侩,却句句点在这些“旧货”在当前市场下的合理价值上。
老店员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快要燃尽的“喇叭筒”,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气质却沉稳不凡的年轻人。
他在这淮国旧干了多年,职业期更是从解放前的小学徒干到现在,识人辨物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来捡破烂的。他是真懂行,也真想要。而且,这些被“处理”过的硬木家具,识货的人凤毛麟角,能卖出去、腾出地方就不错了。
几番你来我往,老店员最终松了口,报了一个阳光明心中暗喜、认为如同白捡一般的总包价格——总共一百四十五元!
阳光明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付了钱,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厚厚一迭簇新的“大团结”,仔细点清,递了过去,换来几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信托商店收据,上面用蓝黑墨水清晰地写着家具名称和价格。
“老师傅,麻烦您帮忙叫几辆板车,直接送到红星国棉厂家属区三号楼二单元,你帮着讲讲价。”阳光明收起收据,客气地补充道。
老店员点点头,掐灭烟头,走到门口,朝外面吆喝了一声,价格讲好,每人七毛钱。
很快,四个穿着汗渍斑驳的白色圆领汗衫、肌肉结实、皮肤黝黑发亮的板车工人围拢过来。
看着地上这一大堆颜色深沉、样式古旧的沉重家具,他们眼里既有接到活计的喜悦,也明显有些发怵——东西又多又沉,路还不近。
阳光明并不在乎多花几毛路费,反而是不要磕碰更紧要。
他立刻又从裤兜里掏出几张五毛钞票,分别塞到四个工人粗糙的手心里:“师傅们辛苦,这点小意思买包烟抽,解解乏。麻烦大家手脚轻点,帮忙仔细点,千万别磕碰了。”
工人们捏着那额外的、实实在在的“烟钱”,脸上立刻绽开了朴实的笑容,刚才的愁容一扫而光,纷纷拍着胸脯,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保证:“放心老板!阿拉手脚最轻,保证囫囵个送到!碰坏一点,阿拉赔!”钱的作用立竿见影。
沉重的旧家具被小心翼翼、喊着号子地抬上板车,用粗麻绳一圈圈地捆扎固定。
四辆堆得满满当当、如同小山般的板车,在阳光明骑着那辆锃亮“永久”自行车的引领下,组成了一个奇特的搬家队伍。
车轮碾过淮海路略显陈旧的水泥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路人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当这支满载着“旧时光”的搬家队伍,吱吱呀呀地抵达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时,正值晚饭前的闲暇时光,立刻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对门人高马大的保卫员周大勇正蹲在门口抽着烟,西隔壁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员陈志清和他爱人小刘抱着孩子在走廊透气,东隔壁的保全工孙保全和他的妻子孙嫂也刚买菜回来,还有楼上下几个面熟的邻居,都被这阵仗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哎哟!光明同志!你这是……把淮国旧仓库搬空啦?”周大勇嗓门洪亮,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板车上那些颜色深沉、样式古旧、不少还带着明显磨平疤痕的家具,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志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技术员特有的细致,仔细打量着家具的木料和结构:“光明,这些家具……用料好像很扎实啊?分量看着就不轻。就是这样式……”
他摇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太老气,太土了。
孙嫂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啧啧啧,搬新房子,还是这么大一套间,用旧家具?光明啊,不是嫂子讲你,这也太……太那个啥了吧?”
她拖长了音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一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优越感,“新娘子以后进了门,看到这些旧家什,心里能舒服?面孔上怎么有光?”
仿佛阳光明做了件天大的、丢人现眼的傻事。
抱着孩子的小刘性格温顺,连忙打圆场,声音柔柔的:“旧家具也挺好的呀,结实耐用嘛。光明一看就是会过日子、有打算的人。”她朝阳光明善意地笑了笑。
阳光明对邻居们或惊奇、或不解、或嘲讽的目光和议论,只是报以淡然一笑。
他一边指挥着板车工人小心卸货,一边朗声回应孙嫂那带着刺的揶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眼神却清亮坦荡,直视着对方:
“孙嫂讲得对!新娘子要是看不上这些旧家具,嫌不够新不够气派,没有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的好作风。”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扫视了一圈邻居,“那说明她跟我不是一路人,趁早换一个好了!寻个懂过日子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周大勇拍着大腿,笑得最响:“好!光明这话硬气!实在!过日子就得这样!花架子有啥用!”
陈志清也忍俊不禁,笑着摇头:“有道理,有道理。实用第一嘛。”
孙嫂被噎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把菜篮子墩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阳光明这几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巧妙地化解了气氛的微妙尴尬,也旗帜鲜明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和价值观。
周大勇、陈志清、孙保全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