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姆妈……谢谢小弟……”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提起沉甸甸的篮子,抱着红红,在母亲和弟媳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下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张秀英一直把女儿送到大门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昏暗的光影里,才慢慢转回身。
天井里,邻居们还在忙碌,带鱼的腥气和花生的焦香依旧浓郁。
……
中秋正日,星期五。
工厂的机器依旧轰鸣,并未因这传统佳节而停歇。但人心,早已飞回了那方飘散着食物香气的石库门天地。
下班的电铃声如同冲锋号,工人们潮水般涌出厂门。
阳光明随着人流走出红星国棉厂厚重的大门时,夕阳正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他车后座那个军绿色挎包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涨开,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同样满满当当的网兜。
网兜里的东西相对“日常”些,却也实实在在透着节日的丰足:两玻璃罐头瓶粘稠透亮、金灿灿的蜂蜜;两斤用厚实牛皮纸袋装着的、颗粒晶莹的白砂糖;一斤玻璃瓶装的花生油;还有一条鳞片闪着银光的大黄鱼,鱼鳃鲜红,透着一股海腥气。
挎包里的东西,才是今晚家宴的“硬核”:二斤鲜肉月饼,酥皮似乎隔着纸都能闻到油香;二斤方方正正的绿豆糕;一只皮色油亮、散发着醉人酒香的整只醉鸡;一盒码放整齐、酱色浓郁的卤鸭胗;还有沉甸甸一大块用厚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酱牛肉。
自行车拐进自家弄堂,还未到门口,一股比昨天更猛烈、更复杂的节日盛宴气息便如同无形的巨浪,汹涌地拍打过来,瞬间将人裹挟进去。
天井,彻底沦为一个香气四溢的露天大厨房战场!
四个煤球炉火力全开,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蒸腾的热气混合着各种霸道浓烈的食物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滚,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赵家炉灶上,一口大铁锅热油滚沸。何彩云系着围裙,脸颊被炉火烤得通红,正用长筷子小心翼翼地将裹了薄薄面糊的带鱼段滑入油锅。
“滋啦——!”
爆响伴随着浓烈到极致的鱼腥鲜香,猛地炸开!金黄的油花欢快地跳跃,银白的带鱼段在热油中迅速蜷曲,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油烟混合着鱼香,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陈家炉灶也不甘示弱。
张春芳挥舞着锅铲,锅里是深红油亮的红烧肉块,在酱汁中咕嘟咕嘟地翻滚。
浓郁的酱香、糖色焦香和五花肉丰腴的油脂香气纠缠在一起,构成最具侵略性的节日味道。
而旁边的小锅里,碧绿的鸡毛菜正被热油逼出清爽的菜香。
冯家炉灶比较安静。蔺凤娇守着一个小蒸锅,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模具扣出福字、寿桃形状的豆沙包。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面粉和豆沙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带着一种温暖的踏实感。
而阳光明自家那个靠墙的炉灶,此刻成了香气战场的核心高地!
张秀英亲自坐镇,俨然指挥若定的将军。李桂花给她打下手,动作麻利得像旋转的陀螺。
那口家里最大的铁锅里,整条处理干净的大黄鱼正沐浴在沸腾的酱色汤汁中。
姜片、葱段在油里爆出焦香。此刻,浓郁的酱香、鱼鲜和淡淡的料酒香,正随着翻滚的气泡,源源不断地升腾。
旁边的小砂锅里,炖煮的是阳光明“调剂”来的酱卤猪肘子。
此刻它被重新加热,更加酥烂入味。
深褐色的皮冻颤巍巍,胶质几乎融化在浓稠的卤汁里,混合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醇厚气息,霸道地钻入每一个毛孔,勾起最原始的肉食欲望。
李桂花正小心地用勺子将滚烫粘稠的卤汁淋回肘子表面,让那诱人的光泽更加夺目。
另一个小炉子上,铝制饭锅噗噗冒着白气。饭面上铺着的深红色腊肠薄片,已被米饭的热力蒸腾得油润透亮,油脂丝丝缕缕渗透到莹白的米粒中。
腊肠特有的肉香与纯粹的米香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低调却勾魂的咸鲜。
灶台一角,那只粗陶罐里的雪白猪油再次被启用。
张秀英舀了一大勺凝固的猪油放入小铁锅,乳白的固体在锅底滋滋融化,瞬间变成清澈微黄、油亮亮的液体。
一大把翠绿细碎的葱花撒进去,“刺啦”一声爆响!葱香混合着猪油那纯粹丰腴、深入骨髓的荤香猛烈爆发!
这香气是如此原始、如此直接、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天井里所有的鱼香肉香,霸道地宣告着油脂在这个匮乏年代至高无上的王者地位!
这是准备拌米线或者炒青菜的灵魂伴侣。
壮壮专属的小碗里,奶粉已用温水调开,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温润清甜的奶香。
小家伙被这满屋子的香气刺激得异常兴奋,在阳光辉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朝着香气最浓郁的方向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催促。
阳光明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和挎包,侧着身子,艰难地穿过这香气弥漫、热气蒸腾、人影幢幢的“战场”。
邻居们看到他,也只是在油烟蒸腾中匆匆抬头打个招呼:
“光明回来啦!”
“哦哟,光明也买好菜啦!”
“今天菜场人多不多?”
没有人再特别留意他手里具体提着什么。在今日这个家家户户倾尽全力、把积攒的票证都化作灶台上珍馐的时刻,他满载而归的身影,完美地融入到了节日的氛围中。
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已被自家炉火上那关乎节日体面与肠胃幸福的“战役”,给牢牢占据。
推开自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