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截木头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陈阿婆和冯师母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原来如此!
难怪家里千方百计阻挠她回婆家!
难怪妈妈的态度那样强硬,寸步不让!
原来爸妈把她接回来,又千方百计留这么久,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身体,而是在为她的将来……为她可能的改嫁扫清障碍!
他们怕她被婆家、被所谓的责任、被那个充满建军气息的环境牢牢困住,怕她将来即使想走,也挣脱不开!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至亲蒙在鼓里的委屈,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未想过改嫁!一次都没有!
建军的身影还那么清晰地在眼前晃动,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没有阿毛,没有这个流淌着她和建军共同血脉的儿子,或许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她最终会考虑向前迈一步。
但现在,她有儿子!
阿毛就是她的根,是建军的延续,是她将来唯一的指望!
她要守着儿子,守着女儿红红,守着这个有建军印迹的家,日子一样能过下去!
她为什么要改嫁?为什么要让红红和阿毛去叫别人爸爸?在一个没有血缘维系的新家庭里,两个孩子能不受委屈吗?
感情上,她也根本接受不了。
建军躺过的床,他用过的搪瓷缸,他留下的工作服……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他的气息。
她忘不了他,也不想忘。
她要守着他们共同的孩子,守着他们的家过下去。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无比坚定。
“哇——!”冯师母怀里抱着的阿毛不知何时醒了,大概是饿了,小嘴一瘪,响亮地哭了起来。
天井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李桂花和阳香兰现在都上班,家里的三个孩子——壮壮、红红和阿毛都还小。
在她们上班期间,孩子暂时托付给了隔壁热心肠的冯师母照看。
原本阳家打算每月给点钱作为酬谢,但冯师母坚决不收,说邻里邻居帮把手是应该的。
阳家也就没有坚持,但每月都会多送些东西过去,有时是一块肥皂,有时是几尺布票换来的布头,有时是厂里发的劳保手套之类,算是心意。
当然,孩子的伙食同样由阳家负责,只会多给,不会少。
阳香兰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跨进了石库门那狭小的天井门槛。
青石板地面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布鞋底直传上来。
“哎,香兰下班啦?阿毛刚睡醒,恐怕是饿了。”
冯师母赶紧把还在抽噎的阿毛递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自然,眼神躲闪着。
陈阿婆也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去,假装专注地整理簸箕里晒着的咸菜疙瘩。
“嗯,估计是饿了。”
香兰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她心疼地把孩子接了过来,解开外套的扣子,坐到小竹椅上开始喂奶。
阿毛找到了熟悉的温暖源头,立刻止住了哭声,急切地吮吸起来。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儿子柔软的发顶,心里却像滚开的粥锅,翻腾不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回到那间拥挤但熟悉的前楼,把吃饱后又沉沉睡去的阿毛交给闻声迎上来的母亲张秀英,香兰坐在自己那张靠墙的小床边,看着母亲熟练地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石库门里各家各户炒菜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开始弥漫。她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和爸妈摊牌。
她的决定不会变,她必须搬回婆家住。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上午,阳光明提着一罐奶粉,回到了石库门。
他刚走进家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父亲阳永康坐在小马扎上,闷头抽着烟,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大哥阳光辉搂着儿子壮壮坐在一边,也是一言不发,脸色凝重。
母亲张秀英抱着阿毛在屋里踱步,轻轻摇晃着身体,眼神有些飘忽。
而姐姐阳香兰则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低着头,沉默地给女儿红红梳着头发,动作有些机械,透着一股子倔强。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只有阿毛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和梳子划过红红头发带起的细微声响。
“爸,妈,大哥,姐。”阳光明把奶粉放在五斗橱上,打了声招呼。
那罐奶粉在杂乱的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明明来了。”张秀英抬头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阳永康只是从缭绕的烟雾中抬起眼皮,沉沉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阳光明敏锐地感受到了家里的低气压,目光直接看向姐姐。
阳香兰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像两块淬了火的石头。
她停下了给红红梳头的手,把梳子放在一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红红,乖,自己去外面天井玩会儿,妈妈跟外公外婆说点事。”
红红乖巧地“哦”了一声,自己下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跑到天井里,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
屋里只剩下父母、阳光辉、阳光明和阳香兰。
阳光明也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
阳香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力量:“爸,妈,我……还是想搬回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