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依旧是浓重的倦色,眼袋浮肿,但眼神似乎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不再那么恍惚无力。
她关切地问:“妈,您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得慌吗?”
张秀英被女儿这一问,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
装病这事,是她和老头子、李桂花私下里合谋,为了把香兰顺理成章接回娘家照顾,也是为了后续谋划而不得不使的“计策”。
此刻面对女儿那双清澈眼睛里流露出的真诚关心和担忧,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像被火苗燎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皮,掩饰性地抬手捂住嘴,咳嗽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
“好……好多了。就是还有点乏,歇歇就好了。你别操心我,顾好阿毛和红红要紧。”
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目光游离在墙角。
阳香兰见母亲能清晰地回应,精神状态似乎确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心里也为母亲身体好转而由衷地高兴,便没再多想,只当是她回到熟悉的环境,又卸下了时刻要照顾自己的担子,母亲得以安心休养的缘故。
她点点头,抱着襁褓里又开始扭动的阿毛,另一只手牵起红红温热的小手,跟家人道了晚安,走进了旁边的小隔间。
昏暗的灯光下,阳永康和正准备去洗漱的张秀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极其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包含着复杂的含义:对香兰现状的担忧,对未来的谋划,以及对眼下必须守口如瓶的共识。
全家人在背后为香兰谋划未来的事,是眼下绝不能让香兰知晓分毫的秘密。
以香兰那刚烈要强的性子,以及对建军那份深厚入骨的情意,她此刻是断然接受不了“改嫁”这个念头的。
几年时间里,香兰肯定不会有改嫁的念头,甚至会下定决心就这么过一辈子。
她可以这么想,但作为父母的二人,却不想看着年纪轻轻的女儿守一辈子寡。只能推着他往前走,不管能不能如愿,总得尝试一下。
强行摊牌,只会激起她强烈的抵触和更深的痛苦,甚至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
只能等待,像熬药一样,等待时间这味慢性的药剂,一点点抚平她心头的创伤,等待她在娘家这个相对安稳的新环境里,逐渐走出丧夫的阴霾,身体和心灵都恢复一些元气。
那时,再在她耳边,由她信任的人,比如母亲或嫂子,旁敲侧击,慢慢渗透这个想法,或许才有一线渺茫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各自忙碌筹备的状态中悄然滑过。
弄堂里的生活依旧,刷马桶的声音在清晨准时响起,煤球炉子冒着青烟,主妇们在水龙头下淘米洗菜,谈论着凭票供应的紧俏商品。
而阳家,则围绕着那八百块钱,有条不紊地行动着。
李桂花特意挑了个上午,穿戴整齐,回了一趟娘家。
她娘家人虽不宽裕,但听说是买国营厂正式工的名额,都明白这是天大的好事,关乎女儿和外孙一辈子的前途。
一百块钱不算多,一家人凑一凑,还是能凑齐的。
厚厚一沓各种面额的钞票,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了又包,珍重地放在贴身的衣袋里,一路用手按着,生怕丢了。
阳光明也如约,在一个晚饭后的时间,将那二百块钱交给了大哥阳光辉。
他把钱递过去时,神情平静,只说了一句:“大哥,拿着吧。”
阳光辉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只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阳光辉也把自己积攒的三百多块钱拿了出来,那是一沓捆扎好的票子,新旧不一,带着汗味和油渍。
加上张秀英拿出来的二百块钱,所有的钱汇集到一起,厚厚一迭,散发着油墨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李桂花找来一块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蓝布,将这些承载着全家人期望的钞票仔细包好,紧紧裹住,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
这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被她郑重其事地揣在怀里,压着她的心口,也压着她满满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期待。
很快,约定的星期天到了。
清晨,石库门的天井里还飘着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雾气。
阳家一家人吃过简单的早饭——依旧是泡饭,就着几根酱瓜和腐乳。
早饭很简单,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明白钱要用在刀刃上。
饭后,便全体出动,再次踏上去王家的路。
张秀英虽然脸色依旧憔悴,走路也有些虚浮,但在阳永康无声的鼓励和李桂花热切而有力的搀扶下,也坚持一同前往。
三个孩子自然也带上了。
壮壮被李桂花抱着,小脑袋靠在她肩上。
红红紧紧牵着阳香兰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棉袄上的小扣子。
阿毛则被阳香兰用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稳稳地缚在胸前,只露出一个戴着软帽的小脑袋。
李桂花一路上心情复杂,像揣着一团火,又顶着一块冰。
八百块已经稳稳揣在怀里,蓝布包贴着皮肤,传来一种踏实的硬度和微微的温度。
但想到要再次面对王金环、王银环姐妹,尤其是那个可能心软护着女儿的王氏,她心里还是绷紧了弦,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她反复在心里演练着要说的话,设想对方可能的刁难和如何应对。
阳光明走在母亲张秀英身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沉凝,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早已安排好的寻常事务。
阳光辉则显得有些紧张,走几步就不自觉地看向妻子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又警惕地看看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