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对外,就严格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说辞讲述。
二哥就是在东北农村劳动时,不小心从坡上摔了下来,伤到了腿,伤得比较重,那边医疗条件不行,治疗不及时,所以申请回魔都来养伤治疗。
别的,比如什么病退、什么手续,一个字都不能多提,更不能说什么韧带断了可能残疾之类的话。
有人问起,就含糊过去,或者干脆说还不清楚,等复查再说。一定要记住!”
阳永康立刻点头,表情极其严肃,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他接口道:
“光明说得对!这是顶顶要紧的事!关乎耀耀的前程,甚至是这个家的安稳!
你们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把这话给我刻在脑子里!谁要是嘴巴不严实,出去乱说,惹出麻烦来,捅了娄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家人说话,目光扫过大儿子和大儿媳,带着警告的意味。
阳光辉立刻表态,神情郑重:“阿爸,小弟,你们放心,我晓得这里面的轻重利害,绝对不乱说。谁问我,我都只说摔伤回来养病,别的不知道。”
李桂花也赶紧点头,心里一紧,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保证:“我知道的,我知道轻重,肯定不说。这事关耀耀的前程和家里安稳,哪能瞎说八道。姆妈,您说是吧?”她还不忘拉上婆婆一起表态。
张秀英也连连保证,语气坚决:“我不说,我谁也不告诉。冯师母她们问,我就说摔得不轻,回来治腿。等耀耀所有手续都办利索了,彻底安稳了,再说其他的。”
见家人都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保密的重要性,阳光明这才稍稍放心一些。但他还是又仔细叮嘱了阳光耀几句,有人过来找他打听消息,必须严格按照商量好的统一说辞应付,绝不能多说一句,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心虚或者得意。
阳光耀经历了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心浮气躁、藏不住事的毛头小子,他深知其中利害,知道这一切来得多么不易,背后又承载了多少家人的付出和风险,自然是满口答应,神情郑重地保证,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这一晚,阳家这间拥挤的小屋里,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阳光明并没有急着立刻回厂里上班。他深知事不宜迟,必须趁着文件新鲜热乎,尽快把落户的事情办妥。
他仔细地检查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的每一份证明文件,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便直奔所属的街道办事处。
落户和粮食关系转移,在这个年代是一个繁琐而缓慢的层层审批过程,需要经过街道、区里甚至市里相关部门的层层盖章认可。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人的耐心和细致,更需要所有手续齐全、无懈可击。
阳光明已经提前把所有的材料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病退申请批复函、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转移证明、县人民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来自不同部门的鲜红的公章,手续完备,理由充分,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态度谦逊有礼却又从容不迫,对于办事流程早已了然于胸,该找哪个办公室、该先递哪份材料、该怎么说,都心里有数,显得驾轻就熟。
即便偶尔遇到一两个办公室门口排起长队,或者遇到个别工作人员习惯性地拿捏一下、故意拖延一下,他也能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耐心等待,或者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应对。
必要时,他会不着痕迹地提一下自己的工作和职务。或者看准时机,自然地递上一根中华香烟,闲聊几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往往就能让事情变得顺利不少,节省很多等待和扯皮的时间。
饶是如此,他也足足跑了两天,像上班一样准时出现在各个相关的办公室门口,在不同的窗口之间穿梭、排队、等待、说明情况、递送材料。
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对每一个环节都紧紧盯着,确保材料能够顺利流转到下一关,不会被无故积压或遗忘。
他心里很清楚,对于二哥来说,这一纸魔都户口和那本随之而来的粮食供应证,就是通往新生活的最至关重要的船票,是这一切谋划最终的落脚点,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临近街道办下班的时候,所有需要敲章的地方,都敲上了最后一个红色的代表着权威和许可的印章。
当那位面容严肃的街道干部将最后一份盖好章的材料递还给他,并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了,下一个”时,阳光明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
他接过那迭沉甸甸的证明,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彻底尘埃落定!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风险,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圆满的回报。
他拿着所有办妥的手续,几乎是步履生风地快步走回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傍晚,当他推开家门,将那些盖满了各式各样红印章的手续,轻轻放在桌上时,全家人的脸上都瞬间绽放出了无比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办好了!都办好了!全都办妥了!”
张秀英几乎是扑过去,拿起那本熟悉的户口簿,颤抖着手指翻到新添上的那一页,摸着“阳光耀”那三个熟悉的字迹,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极而泣。
阳永康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粮食供应证明,凑到灯下看了又看,手指一遍遍抚摸着上面的公章和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