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离了婚,我田玉芬,也不会和他复婚。
破镜重圆,那裂痕还在,勉强粘起来,照出来的人影也是歪的。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这不仅是说给温安容听,更是在对自己宣告,对过去那段充满怨恨、委屈和等待的岁月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和告别。
“我现在有儿有女,儿子考上了北大,是光宗耀祖的大学生,眼看着好日子就在后头。
我能下地干活,能纺线织布,能养活自己,养活我闺女,伺候好我婆婆。
我不需要依靠谁,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我现在……过得挺好,心里踏实。”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温安容听,不如说是她在对自己宣告独立,重新确认自己的人生价值。
她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需要依附于人的怨妇,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个家,并且培养出优秀子女的值得尊敬的女性。
“现在事情说清楚了,孩子们知道了他们爹……当年的难处,知道他也不是故意要抛妻弃子,心里不再有挖瘩,不再有怨气,这就很好了。”
田玉芬的目光扫过儿子阳光明,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和母性的柔和,“以后,两家还是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你们离婚不离婚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是你们和组织上需要考虑的,以后……就不用再跟我提了,跟我没关系了。”
田玉芬的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温安容的脑子可能多少还有点问题,精神状态不稳定,经不起太大的刺激和反复。
她不想,也不愿意再和一个“精神可能还有问题”的人过多纠缠,不想再被拉入那段不堪回首、充满痛苦和混乱的往事漩涡。
知道了过往的真相,卸下了心头背负八年的巨石,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需要的是向前看,是经营好自己和孩子未来的生活。
温安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或许是更深的道歉,或许是关于离婚的进一步保证。
但看到田玉芬那明确拒绝再谈,划清界限的坚定神情,感受到她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轻声道:“我明白了。这件事……确实不用急着决定,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错误在我,后果本该由我来承担。你们……能听完,我就很感激了。”
田玉芬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该知道的真相也已经水落石出,便下了逐客令,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完成交涉后就不必再见的陌生人:
“温安容同志,你的工作应该也挺忙的,我们就不多留你了。今天……谢谢你把这些告诉我们。”
温安容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缓缓站起身。
今天过来,说出了压抑在心中八年,如同毒瘤般的秘密,虽然面对的是田玉芬的冷漠和疏远,但她似乎真的轻松了不少。
她眉宇间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消散了大半。
虽然悲伤和疲惫依旧存在,但至少,那份自我谴责的重压减轻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听我说完这些陈年旧事。”
温安容对着田玉芬和老太太,再次微微欠身,幅度不大,但充满了敬意。
然后,又对一直沉默旁听、眼神复杂的阳光明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这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
阳光明默默地起身,动作轻缓地为她打开了房门。
温安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微弱的脚步声。
阳光明静静地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才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为这段持续了八年的恩怨,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了释然、沉重、唏嘘、茫然、以及对未来隐约不确定的气氛,弥漫在这间小小的招待所房间里,浓得化不开。
田玉芬依旧坐在床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挺直了八年的脊梁,似乎微微弯了下去,透出一种卸下重负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恨了那么久,突然恨意消失了,她需要重新找到支撑自己生活的支点。
老太太秦兰英重新坐回床头,闭着眼睛,手里缓慢而有力地捻着那串光滑的念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或许是经文,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叹息,脸上满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感伤,还有一丝对儿媳妇的心疼。
阳珊珊从奶奶身后探出头来,眨着黑白分明、尚未被世事侵染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阳光明靠在门板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段纠缠了八年,改变了数人命运的恩怨,就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骤然揭开了真相,又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和解,只有真相本身带来的巨大冲击和了解真相后的沉默。
阳光明知道,这一切,都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去重新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