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篓和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却眼神沉静、不见半分得意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确认这不是饥饿产生的幻觉,不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美梦。
“嗯。”阳光明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他开始按照精心准备好的说辞讲述,语速平稳,细节充实: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就想着下水试试。
没想到运气还真不错,刚下去没多久,就在一个河湾回水、水草比较密的地方,脚底下就碰到个滑溜的东西,一摸,竟然是条挺大的鲤鱼,估摸着得有一斤多重,劲儿还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他听得入神,便继续往下讲。
“当时旁边也有个捕鱼的人,看样子也是附近的穷苦人,看见我摸到这么大一条鱼,眼馋得很。
他手里有鱼篓和抄网,就说愿意用他的工具换我这条鱼。
我想着,空手不好拿鱼,有工具说不定还能多捞点,总比抱着一条鱼回家强,就跟他换了。”
这个“交换”的环节,合情合理,解释了工具的来源,也淡化了他独自获得如此多鱼获的突兀感。
阳怀仁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然后呢?你就用这抄网捞到这么多?”
“也不全是。”阳光明继续说道,适时引入那本“杂书”的知识,为自己的“能力”铺垫。
“我以前不是看过一本讲捕鱼技巧的杂书吗?还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上面记了些找鱼窝、看水色、下网时机什么的,零零碎碎。
今天试着用了一下,感觉还挺管用。再加上可能今天运气确实好,找到的那个河湾,鱼还挺多,像是碰巧进了鱼窝子。”
他将“技巧”和“运气”结合,既显得真实,又为未来的“稳定收获”埋下伏笔。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引入了卖鱼换钱的部分,这是解决家里燃眉之急的关键。
“捞了一阵,篓子就快满了,沉得很。
那个跟我换工具的人还没走,看我收获大,就想从我这儿买点。他出的价钱还行……”
阳光明说到这里,手伸进怀里,动作自然地取出了六元金圆券——这是刚才从两个土匪身上搜刮来的零钱的一部分,正好用来圆上这个故事,也符合“卖了一部分鱼”的设定。
他将几张崭新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金圆券,递到父亲面前。
阳怀仁颤抖着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币。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纸币上陌生的图案,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麻木筑起的堤坝。
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对儿子本事和运气的惊讶,有对这笔“巨款”近乎虔诚的珍视,还有一丝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以至于有些不真实的恍惚,生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六块钱金圆券!
这在如今物价已然开始波动的时候,也足够买上十几斤棒子面,再换点粗盐,让全家吃上几天实实在在的饱饭了!
更何况,还有这实实在在的,满满一篓子肉食!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鱼篓,看着那些还在做最后挣扎的鱼虾,那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也注入了他的身体。
他终于彻底相信了儿子的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冲上头顶,让他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好……好啊!光明,你……你真是……”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想夸赞儿子,却又不知该用什么词才好,所有的语言在眼前雪中送炭的收获面前都显得苍白。
最后,他只是伸出那双干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胳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我儿子有本事!真有本事!这下……这下咱们至少能缓口气了!能缓口气了!”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他脸上连日来积聚的愁云,蜡黄的脸色似乎也因为激动而透出了一点微弱的红晕。
他看着那篓鱼,又看了看紧紧攥在手里的钱,仿佛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几乎要放弃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真切的光芒,尽管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阳光明看着父亲欣喜若狂、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样子,心中也安定了几分,同时泛起一丝酸楚。
仅仅是这点收获,就能让父亲如此失态,可见家里已被逼到了何种境地。
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他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也是考验父亲智慧和亲情的问题。
“爹,这鱼……咱们怎么处理?是咱们自家单独做了吃,还是……像以前没分家时那样?”他的声音很平静,把抉择的权力交给了父亲。
这个问题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阳怀仁从短暂的狂喜中稍微冷静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陷入了沉默。
阳怀仁的眉头重新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几张仿佛带着温度的金圆券,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分家了,各房理论上要自己顾自己。老爷子也发了话,往后各家过各家的。
但这满满一篓鱼,自家一顿肯定吃不完,这秋老虎的天气也放不住,腌起来也需要盐,那同样是稀缺物。
若是完全吃独食,看着其他两房,尤其是看着年迈的父母挨饿,他心里也过意不去,良心上备受煎熬。
老爷子毕竟生养了他一场。
可要是还像以前一样,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一起分,自家又能落下多少?
儿子冒着危险下河,辛苦捞来的活路,凭什么要白白分给那么多人?
对于两个弟弟,帮,是情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