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巷的雨,总是下得格外缠绵。
林微言站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窗外雨声淅沥,檐水成线,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墨香,那是古籍特有的气息——纸张受潮后,会释放出一种略带苦涩的味道。
她已经这样站了整整十分钟。
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明刻本的《花间集》,正是沈砚舟上周送来的那批古籍中的一本。书页残破,虫蛀严重,需要逐页修复。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扉页上那行小字上:
“辛卯年春,与微言同淘于潘家园。砚舟记。”
那是五年前的笔迹。墨色已经微微泛黄,但每一笔都清晰如昨。她还记得那天——初春的潘家园,人声鼎沸,他们在某个不起眼的摊位上发现了这本《花间集》。摊主不识货,开价极低。沈砚舟买下来送给她,说:“你是学古籍修复的,这书在你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有价值。”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未来很长。
林微言闭了闭眼,把那行字从视线里移开,强迫自己专注于修复工作。镊子夹起一张补纸,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虫蛀的破洞上。补纸是她特意配的,颜色、质地都和原书页几乎一致。这是古籍修复的基本功——修旧如旧,让修复过的痕迹尽量不被人察觉。
可是感情呢?感情也能修旧如旧吗?
她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林微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以为是陈叔来送伞。
打开门,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晓曼站在门口,撑着伞,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林老师,冒昧打扰。”顾晓曼说,语气坦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我刚从公司出来,路过这边,想来看看你。”
林微言愣了两秒。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咖啡厅,顾晓曼主动约她,澄清了与沈砚舟的关系。那之后,她们没有联系过。林微言偶尔会想起这个人,但从未想过会再见面。
“请进。”她侧身让开。
顾晓曼收了伞,走进修复室。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那本摊开的《花间集》上,又移开,最后停在林微言身上。
“你这里,和我想象的一样。”她说。
“想象?”
“砚舟提过很多次。”顾晓曼说,“他说书脊巷的修复室是你最常待的地方,说你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叫你都听不见。他说这里的书架是你亲手打的,墙上的拓片是你从各地收集来的。他说——”
她顿了顿,笑了笑。
“他说了很多。那时候我就想,能让一个人这么挂在嘴边的,一定是很特别的人。”
林微言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给顾晓曼倒了杯茶,两人在窗边的小几旁坐下。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像一首绵长的背景音乐。
“你为什么来?”林微言问,没有绕弯子。
顾晓曼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直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她说,“关于砚舟这五年的事。”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来说,不是因为替他邀功。”顾晓曼继续说,“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五年前那场分手,只是他所有痛苦的开始,不是结束。”
她打开带来的纸袋,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林微言面前。
“这里面,是他这五年的一些东西。”顾晓曼说,“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不看。但如果你不看,我建议你扔掉,不要留着。”
林微言盯着那个档案袋,没有动。
“我能问一句吗?”她说。
“当然。”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晓曼笑了,那笑容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合作关系,加上——朋友。”她说,“我欣赏他,尊重他。曾经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可以喜欢他。但后来我发现,他心里装不下别人。那个位置,五年前就被人占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你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她说,“白天打官司,晚上熬夜。有一年冬天,他连续打了三场官司,每场都赢了。赢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律所,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我去看他,发现他在看一张照片。”
她回过头,看着林微言。
“是你站在书脊巷口的那张。应该是偷拍的,但拍得很好看。你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特别温柔。”
林微言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张照片,他一直带着。”顾晓曼说,“从江城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走哪儿带哪儿。有一次出差,他把照片忘在酒店,凌晨三点打电话让我去帮他拿。我问他,一张照片而已,至于吗?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那是支撑他撑下去的东西。”
林微言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
顾晓曼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在替他解释什么。”她说,“但你见过他父亲吗?”
林微言摇头。
“老人家现在已经好了,但当时真的很严重。”顾晓曼说,“肾衰竭,需要换肾。等肾源等了两年,最后是砚舟自己配型成功,捐了一个肾给他父亲。那是三年前的事。”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捐肾?
沈砚舟从来没有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