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港搭乘‘金顺号’货轮去香港,船期是五天后。但这条线风险太大,港口现在肯定被盯死了。”
“二号路线:从屏东枋寮渔港坐渔船偷渡到菲律宾,再从菲律宾转道。但海上风浪大,这个季节不安全。”
“三号路线呢?”
老渔夫沉默了几秒:“走陆路,从高雄经台南、嘉义、台中到台北,在台北换身份,再从基隆坐船。这条线路长,要过至少十二道关卡,但沿途有我们的交通站接应。”
林默涵合上笔记本:“选三号路线。但我要修改路线——不去台北,直接上台中,从台中进山区,在日月潭附近有我们一个备用据点,魏正宏不知道那里。”
“你要上山?”
“至少要把‘台风计划’的最新情报传出去。”林默涵说,“张启明被捕前,最后一次接头时给了我这个。”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筒,拧开一端,倒出一卷微缩胶卷。老渔夫立刻用身体挡住煤油灯的光,林默涵则从木箱后摸出一个放大镜,对着胶卷仔细查看。
胶卷上是一张海图的局部,标注着经纬度坐标。在澎湖列岛以东约五十海里处,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3.15-3.20,演习区”。
“三月十五到二十日。”林默涵低声说,“还有十七天。”
“什么规模的演习?”
“张启明说,至少出动三艘驱逐舰、五艘护卫舰,还有从美国刚接收的两艘登陆舰。演习代号‘雷霆’,是‘台风计划’的实兵推演。”林默涵收起胶卷,“如果我们能拿到具体的演习方案,就能推演出国民党反攻大陆的整个作战构想。”
老渔夫的呼吸变得沉重:“这胶卷必须今晚就发出去。”
“发报机在贸易行,我回去就处理。”林默涵看了看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天亮前要把消息传到香港中转站,再由香港发往大陆。时间很紧。”
“我掩护你回去。”
“不。”林默涵按住老渔夫的肩膀,“你要立刻撤离。张启明虽然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但他知道‘海燕’的上线是个老渔民,常在爱河码头活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在这码头蹲了七年。”老渔夫环顾这个堆满渔网的仓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条船、每个渔夫、每天潮汐的时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说走就走……”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老渔夫盯着林默涵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给我十分钟,我把一些东西处理掉。”
“五分钟。”林默涵说,“我在后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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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
林默涵贴着仓库外墙往后门移动,耳朵捕捉着雨声之外的一切声响。码头上传来夜船的汽笛,远处有狗吠,更远处是高雄港巨型起重机的轰鸣——这座城市从未真正入睡,就像这场隐秘战争从未停歇。
后门堆着十几个空油桶,是很好的隐蔽物。林默涵蹲在油桶后面,眼睛盯着仓库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鲁格手枪——这是陈明月坚持要他带上的,她说:“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三分钟过去了。
四分钟。
四点整。
仓库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默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缓缓探头,从油桶的缝隙望向仓库后门的那扇小窗。煤油灯还亮着,但灯光在晃动,说明有人在移动。
不是老渔夫。老渔夫的行动像猫一样安静。
林默涵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镜子——这是化妆用的,但现在是最好的侦察工具。他将镜子调整角度,借着仓库里透出的光,看见窗户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其中一个很高,穿着雨衣。
另一个被高个子挡着,看不清楚。
然后林默涵听见了声音,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哪里……”
是刑讯后的声音。声带受损,气息不稳。
老渔夫在忍受痛苦。
林默涵握枪的手心渗出汗水。他的理智在说:走,立刻走,老渔夫已经暴露,你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是地下工作的铁律——当断则断。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仓库里传来第二声闷响,这次更沉重。接着是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上拖过,蹭着粗糙的水泥地。
“说!”一个陌生的声音,嘶哑如破锣,“那个商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在哪里做生意?”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林默涵闭上眼睛。他想起三个月前,老渔夫在同一个仓库里教他识别潮汐信号:“涨潮时,码头第七个系缆桩会完全淹没,那是安全的信号。退潮时,桩子露出水面一尺半,代表危险。记住,一尺半,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为什么是第七个桩子?”
“因为‘七’在闽南话里和‘出’同音,出海平安的意思。”老渔夫当时笑着说,“我老家福建漳州,出海前都要拜妈祖。来了台湾,拜不成了,就自己弄些讲究。”
福建漳州。老渔夫说过,他家门口有棵大榕树,1946年他离家时,儿子刚满月,在榕树下摆了满月酒。他说等台湾解放了,要带台湾的高粱酒回去,埋在榕树下,等儿子结婚时挖出来喝。
“老林啊,”有一次喝酒时,老渔夫红着眼睛说,“我算过了,等我回去,我儿子该二十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爹。”
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