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有个表弟也是那年从早稻田毕业,学的是机械工程。他说那年中国留学生不多,经济系更少,一届不超过十个人。”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
“魏处长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缘。”魏正宏弹了弹烟灰,“我表弟说,那年经济系有个福建来的林姓学生,成绩优异,可惜中途退学了。沈老板认识这个人么?”
“不认识。”林默涵回答得很快,“我那时埋头读书,不太与同学交往。”
“是么。”魏正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默涵面前。
是张毕业合照。东京早稻田大学的校门前,几十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站成三排。照片已经泛黄,但人脸还能看清。魏正宏的手指落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一个戴圆框眼镜、神情略显拘谨的青年。
“这是我表弟。”他的手指向右移动一位,落在旁边那人脸上,“这个人,沈老板眼熟么?”
林默涵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照片上那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微笑。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很多年前还没成为“海燕”的林默涵。
“这是……”他强迫自己盯着照片,脑子飞快运转。这张照片不应该存在——当年离开日本前,组织已经处理掉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材料。除非……
“这是我表弟珍藏的照片。”魏正宏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他说,这个林同学后来突然消失,再没消息。我第一眼见到沈老板时,就觉得面善。现在看来,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香烟燃烧的嘶嘶声。
林默涵抬起头,直视魏正宏的眼睛:“魏处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魏正宏将烟按灭在酱汁里,滋啦一声轻响,“高雄港最近不太平。上个月,左营海军基地丢了一份文件,关于港口防务部署的。这个月,又有人试图在码头上安装炸药——幸亏被哨兵发现。”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怀疑,有共谍混进了商界。而且,就在经常出入高雄港的这些贸易行里。”
刀疤脸青年的右手从衣兜里抽出了一点,林默涵看见黑色的枪柄。
“所以魏处长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例行调查。”魏正宏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姿态,“沈老板的‘墨海贸易行’生意做得大,往来货物多,难免被人利用。下周的检查,也是为沈老板洗清嫌疑。只要账目清楚,货物合规,自然无事。”
“那是自然。”林默涵点头,“墨海贸易行一切合法经营,随时欢迎魏处长检查。”
“好。”魏正宏站起身,文明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那就不打扰沈老板用早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沈老板的茶凉了。伙计,给沈老板换壶热的——记我账上。”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林默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伸手拿过来。指尖在年轻时的自己脸上摩挲,然后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昭和二十二年春,于早稻田。林君、我、中村教授。”
落款是“魏正伦”——魏正宏的表弟。
林默涵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东京的樱花,早稻田的图书馆,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林桑”的台湾留学生魏正伦。他们曾一起在研究室熬夜写论文,一起在居酒屋喝酒,一起谈论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
“我想回台湾,建设家乡。”魏正伦喝醉后红着脸说。
“我想回中国,真正的中国。”年轻的林默涵这样回答。
后来他奉命提前撤离,走得很急,甚至没来得及和魏正伦告别。再后来,他在组织的安排下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履历,以为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埋葬。
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找上门。
而且是通过魏正宏。
林默涵将照片凑到蜡烛上。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年轻的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他将灰烬撒进茶壶,倒上水,晃了晃,推开窗户泼了出去。
窗外是高雄港的晨景。货轮鸣着汽笛进港,码头工人已经开始忙碌。远远能看见“墨海贸易行”的仓库,灰色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默涵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魏正宏不是无缘无故来喝茶的。那张照片,那些话,都是试探。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急着开枪,而是慢慢收紧包围圈,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下周的检查是第一步。
如果只是查账、查货,林默涵有自信能应付过去。“墨海贸易行”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进出款都有据可查,货物清单也经过精心设计——蔗糖包装里夹带的情报,是用特殊药水写在包装纸内层的,晾干后字迹消失,只有用特定显影剂才能恢复。这种技术来自苏联情报机构的传授,台湾方面应该还察觉不到。
怕的是魏正宏不按常理出牌。
林默涵想起南京时期,魏正宏审讯被捕同志的手段:不急于用刑,而是把人关在狭窄的暗室里,每天只给一点点水,然后坐在外面,慢条斯理地读报纸、喝茶、哼小曲。三四天后,当人的精神濒临崩溃时,他才推门进去,问什么答什么。
这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