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厂子不行了,设备被当废铁卖掉。他一个人守在这儿,把那些说明书一张一张收回来,装订成册。他说,这是这个厂存在过的证明。”
苏砚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属于理想的光芒。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
“他是。”陆时衍转过头,看着她,“他临死前跟我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守住这个厂。不是舍不得那些机器,是舍不得那些工人。厂子没了,他们怎么办?”
苏砚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在公司破产后那些沉默的夜晚,想起他偶尔说起的那些老员工——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司机,那个从车间一步步升上来的生产主管,那个刚结婚就失业的小伙子。
“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说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我想说,我理解你。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拼,理解你为什么不敢信任何人,理解你心里那种……必须赢的执念。”
苏砚的眼眶有些发酸。
“因为我也是这样。”陆时衍说,“我父亲守着一个破厂子守了五年,我守着一桩旧案守了十年。我们都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一些事情。可后来我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光靠一个人,不够。”
风从破旧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苏砚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在法庭上永远镇定自若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
“所以你想和我联手?”她问。
“不止是联手。”陆时衍说,“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信我。”
苏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父亲破产后,母亲改嫁,她被送到寄宿学校。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她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创业,拼到所有人都叫她“铁娘子”。可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有多累。
“陆时衍,”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陆时衍摇摇头。
“我父亲取的。”苏砚说,“砚,是磨墨的砚。他说,做人要像砚台一样,能磨,能忍,能出墨。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不管遇到什么,都能磨出自己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年,我磨得很辛苦。可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苏砚,”他轻声说,“你可以停下来。至少,在我面前。”
那一刻,苏砚忽然有些想哭。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被人信任是什么滋味。
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时衍的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是薛紫英。”
苏砚的心一紧。
陆时衍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时衍,你在哪儿?”薛紫英的声音有些急。
“外面。什么事?”
“有人要见你。”薛紫英说,“我师父。”
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
“他为什么要见我?”
“我不知道。”薛紫英说,“但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想知道十五年前的真相,今晚八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
陆时衍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你不能去。”苏砚说,“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必须去。”陆时衍打断她,“这是我等了十年的机会。”
苏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十年,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就像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替父亲讨回公道。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个执念,可以把自己逼到绝路。
“我跟你去。”她说。
陆时衍愣了一下:“不行,太危险——”
“你刚才不是让我信你吗?”苏砚看着他,“那你也得信我。”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晚上八点,城西一家老茶馆。
这家茶馆开了三十年,装修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子——木桌木椅,搪瓷茶杯,墙上挂着发黄的书法作品。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头也不抬。
苏砚和陆时衍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茶,谁也没喝。
“他怎么还不来?”苏砚低声问。
陆时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等等。”
八点十分,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薛紫英。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陆时衍,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呢?”陆时衍问。
“不会来了。”薛紫英说,“是我要见你。”
陆时衍的眼神冷下来。
“你耍我?”
“我没有。”薛紫英低下头,“我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眶有些红。
“时衍,我对不起你。”
陆时衍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我不敢。”薛紫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年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我变心了,是因为……有人让我离开。”
苏砚心里一动。
“谁?”
薛紫英咬了咬嘴唇,说出了一个名字。
陆时衍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是真的。”薛紫英说,“他找到我,说如果我不离开你,他就会毁掉你的前途。你知道的,那时候你刚拿到律师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