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学刺绣,怎么跟养父学划船。说她怎么在水乡的学堂里念书,怎么因为家里穷断断续续地上课。说她养父怎么被恶霸打成重伤,她怎么决定来沪上,怎么一个人坐船过来,怎么在码头上被人骗了两块大洋,怎么在顾记绣庄找到活计。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夸张,也没有抱怨。那些苦,那些难,她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林氏听得眼泪一直流。
她抓着贝贝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保护好你……”
贝贝摇摇头。
“不是您的错。”
林氏哭得更厉害了。
莹莹坐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她看着贝贝,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
虽然也苦,可娘一直在身边。虽然住在贫民窟,可有娘的怀抱,有娘的疼爱。虽然吃不饱穿不暖,可有齐家的接济,有教会学校的书读。
可贝贝呢?
她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长大,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要一个人扛起养父的医药费,一个人来沪上闯荡,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挣扎求生。
莹莹的眼眶热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贝贝的另一边坐下,也拉住了她的手。
“姐姐。”
她叫出这个称呼,声音有些抖。
“以后,我们一起。”
贝贝转过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巷子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谁,只觉得这张脸熟悉得吓人。现在她知道,这是她妹妹。是和她一起在娘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却分开了十五年的妹妹。
她点点头。
“好。”
——
三个人又说了很久的话。
林氏问贝贝在绣庄的活计累不累,住的地方好不好,吃的饱不饱。贝贝一一答了,说顾老板对她很好,住处虽小但够住,吃的东西自己会做。
林氏听着,眼泪又要下来。
“你一个人在外面,娘一天都不知道……”
贝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我不苦。”
这一声“娘”叫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氏也愣住了。
然后,她一把抱住贝贝,又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哭。
——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齐啸云。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见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知道她们哭过了。他没说什么,只是问:“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林氏这才想起来,她们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拉着贝贝站起来,对她说:“走,跟娘吃饭去。娘请客。”
贝贝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眼睛里的心疼和欢喜,忽然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隔阂,也消散了。
她点点头。
“好。”
——
四个人一起走出巡捕房。
外面已经黄昏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得整条街都是暖的。
齐啸云走在前面,领着她们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门口。
“这家是齐家的产业,干净,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林氏点点头,拉着贝贝和莹莹走进去。
饭馆的掌柜认识齐啸云,一看是他,立刻把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间。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临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四个人坐下,齐啸云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茶。
等菜的时候,林氏忽然问贝贝:“你养父的病,怎么样了?”
贝贝的脸色黯了黯。
“走的时候,他还在躺着。我攒了钱寄回去,可不知道够不够……”
林氏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有娘在。”
她想了想,说:“明天,娘让人给你养父寄一笔钱去。让他好好治,治好了,接到沪上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过。”
贝贝愣了一下,看着她。
林氏的目光很认真。
“他把你养大,就是咱们莫家的恩人。这恩情,娘要还。”
贝贝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莹莹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起这些年,娘一个人带着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娘从来没怨过,总是说,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什么苦都能吃。
现在,一家人真的好好的了。
虽然还差一个人——父亲。
莹莹看了看林氏,又看了看贝贝,没把这话说出来。
不急。
父亲的事,慢慢来。
——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齐啸云把她们送回住处。
贝贝没有回自己那间小屋。林氏拉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今晚跟娘住,娘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贝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小心翼翼,怕她拒绝。
她点点头。
“好。”
林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林氏住的地方是巡捕房临时安排的,也是一间小屋,比贝贝那间大一些,有两张床。一张林氏睡,一张莹莹睡。
莹莹主动说:“姐,你睡我的床,我跟娘挤一挤。”
林氏却说:“不用,你们姐妹俩睡一张床,说说话。娘自己睡。”
莹莹看了看贝贝,有些不好意思。
贝贝却笑了笑,点点头。
“好。”
——
熄了灯,屋里暗下来。
莹莹和贝贝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被子,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莹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