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着激动的习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铮还要争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铮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没见过大鬼国的骑兵冲进村子,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沈婉凝的声音很冷。
“等你见过了。”
“懂了这里的规矩。”
“再来跟我谈什么纲常,什么天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习铮,转头看向习崇渊。
“老大哥。”
“天色不早了。”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客。”
“先用饭吧。”
习崇渊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理当如此。”
他拍了拍习铮的肩膀。
“吃饭。”
......
午宴设在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
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苏承锦。
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只是内容大多是关北的山水和军旅的场景,透着股子苍凉。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
菜已经上齐了。
习铮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住了。
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腌萝卜,一盘炖豆腐,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汤是野菜蛋花汤,飘着几点油星。
主食是一盆杂粮馒头,颜色发黑,看着就剌嗓子。
这就是安北王的午宴?
这就是那个刚刚抢了朝廷近千万两银子、富得流油的安北王府的伙食?
习铮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来宣旨的,所以故意用这种饭菜来恶心他们。
“别看了。”
沈婉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府里平日里就吃这个。”
“若是赶上承锦他们在军中,吃得比这还差。”
“今儿个知道你们来,特意让人去后厨切了盘羊肉。”
“尝尝吧,这羊肉是草原上缴获来的,味道不错。”
习崇渊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带着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喉咙。
但他吃得很香。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若是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只是……
如今不是当年了。
苏承锦也不是当年的先帝。
坐拥千万家资,却依然过着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
此子……所图甚大啊。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去了那身红色的劲装,换了一身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着温婉了许多。
见到习家爷孙坐在这里,她并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径直走到沈婉凝身边坐下。
“祖母。”
江明月拿起筷子,给沈婉凝夹了一片羊肉。
“聊得可还开心?”
沈婉凝笑着把羊肉吃进嘴里。
“开心。”
“我这老骨头,如今也就跟老大哥这一辈的人,还能说上几句知心话。”
江明月撇了撇嘴。
“哪有。”
“还不是您平日里不乐意跟我聊。”
“每次我想跟您说说军里的事,您就嫌我烦,赶我去睡觉。”
沈婉凝伸手点了点江明月的额头。
“那是让你多休息。”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整天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对孩子不好。”
“再说了,那些事有承锦顶着,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江明月吐了吐舌头,不再反驳,低头喝汤。
这一幕,温馨而自然。
若不是那一桌子寒酸的饭菜,若不是坐在一旁的习家爷孙,倒真像是一家人在吃团圆饭。
习崇渊看着江明月。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以刁蛮著称的郡主,如今却完全变了模样。
就在这时。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客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江明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说吧。”
“无妨。”
小吏这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汇报道:“启禀王妃。”
“今日从南边返回胶州城的流民,共计三千二百一十八人。”
“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已经全部安置在城外的三号营地。”
“因为今日天气寒冷,加上临近战时。”
“王爷特批,今日所有安置点的流民,午饭加餐。”
“每人多发一碗热肉汤,外加半块肉饼。”
“肉饼所用的肉,皆是前几日从草原运回来的冻羊肉。”
“目前已经分发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告诉下面的人,肉汤一定要熬得浓一些,姜片放足。”
“那些流民一路走来,身子都虚,受不得寒。”
“另外,让医官去营地转转,有生病的及时救治。”
“是!”
小吏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习崇渊夹菜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那块原本应该送进嘴里的腌萝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