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王和特勒已经等候多时了!”
语气中,没有多少敬意。
如今的鬼牙庭城谁不知道,这位老国师已经失势了。
被百里穹苍排挤,被百里札猜忌,如今不过是个被供起来的泥菩萨。
百里元治擦拭棋盘的手并没有停。
他将最后一点水渍擦干,然后重新捻起一枚棋子,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
“知道了。”
他随手将棋子落在天元的位置。
啪。
这一子落下,原本胶着的棋局,似乎多了一丝诡异的变数。
百里元治缓缓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残局。
这才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出了暖阁。
……
从国师府到王庭,需要穿过半个东城区。
百里元治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他就这么背着手,像个在自家后花园溜达的老头,不紧不慢地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尽是高门大户。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钉,还有那些从南朝抢来的奇花异石,堆砌出一种暴发户式的奢靡。
路边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
赤裸着上身的大鬼族铁匠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而在风箱旁拉扯的,在煤堆里翻找的,多是些衣衫褴褛的南朝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一个小摊前。
一个南朝老汉正在卖力地吆喝着草原特有的奶皮子,但他那一口地道的胶州口音,在这充满了大鬼话的城池里,显得格格不入。
百里元治目不斜视。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同族的豪宅上停留,也没有在那些受苦的南朝人身上停留。
越往深处走,那种腐烂的气息就越浓。
前方是一处勾栏。
虽是白日,但门口依旧挂着艳俗的红灯笼。
一阵哭喊声传来。
百里元治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只见一名衣衫单薄的南朝女子,正跪在雪地里,死死地抱着一名身穿锦袍的大鬼王族的大腿。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脸冻得发紫,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痕。
“大人!大人您行行好!”
“您买我一晚吧!就一晚!”
“贱婢还没开张,要是再拿不到钱,我就活不下去!”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尊严地将头磕在那个男人的靴子上。
那名大鬼王族显然是喝多了,满脸通红。
他一脸厌恶地看着脚下的女子,嘴里操着大鬼话骂骂咧咧。
“滚开!晦气的东西!”
“爷今日是要去喝酒的,弄脏了爷的靴子,你赔得起吗?!”
砰!
男人猛地一脚踹在女子的心窝上。
女子惨叫一声,整个人滚了出去,蜷缩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呕出一口酸水。
那个王族男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袍子,转身大步离去。
百里元治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个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女子,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或是麻木、或是嘲笑的人群。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一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从那个女子身边路过。
再往里走,便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奴隶市场。
巨大的木笼子里,关满了人。
有犯了错的大鬼族平民,但更多的,是南朝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扒光了衣服,任由买主捏开嘴巴看牙口,拍打着肌肉看力气。
一个大鬼族贵妇正牵着一条恶犬,指着笼子里一个清秀的南朝少年,似乎在挑选一件称心的玩物。
百里元治依旧路过。
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他只是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的走着。
在这个只讲利益、只讲成败的棋盘上。
同情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只要能赢,只要能让大鬼国真正入主中原,建立万世基业。
死几个人算什么?
受点苦算什么?
哪怕这城里铺满了尸骨,他百里元治,也会毫不犹豫地踩上去。
……
王庭大殿。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
巨大的穹顶用整根的巨木支撑,上面绘满了狼群捕猎的图腾。
大殿正中央。
百里札端坐在王座之上。
此刻,他的脸色阴沉无比。
“国师还没有到?”
百里札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下首的一名士卒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摇了摇头。
“回……回大王,还没见到国师的身影。”
砰!
百里札猛地一拍扶手。
“混账!”
“已经过去多久了?!”
“本王召他,他竟敢如此怠慢!”
“他是真以为这大鬼国离了他就不转了吗?!”
百里札的胸口剧烈起伏。
自从铁狼城被围的消息传来,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
那种不安,那种对局势失控的恐惧,让他变得格外暴躁。
坐在王座左侧下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挂着镶满宝石的弯刀,头上戴着一顶金冠。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颇有几分富家公子的贵气,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阴鸷与轻浮。
百里穹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嘴角露出冷笑。
“父王。”
“您还看不出来吗?”
“这个老东西,显然是在拿架子呢。”
百里穹苍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毒。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铁狼城的消息。”
“他觉得之前我们没听他的,现在吃了亏,就得求着他。”
“他这是在向您示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