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列空着。
卢巧成搁下笔。
他盯着第二列。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提笔。
在第二列的位置,写了两个字。
酒坊。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在酒坊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的左端连向第一列的魏家,右端连向第三列的元家。
横线的正中间,他画了一个圈。
他将笔搁回笔架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圈就是他自己。
他将纸折好,收进包袱的夹层里。
和那张元敬之写的地址放在一起。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竹管不见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上去的。
吃完晚饭回来,竹管就已经消失了。
和昨天一样。
无声无息。
门窗完好。
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但这一次,竹管原来的位置上,放的不是茶叶梗。
是一粒石子。
圆润光滑,但比鹅卵石小得多。
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卢巧成伸手将石子拿起来。
搁在指尖。
转了一圈。
石子的表面很光,没有刻痕,没有记号,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迹。
就是一粒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石头。
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昨天竹管被取走之后,留下的是茶叶梗。
茶叶梗的意思他知道。
代表着收到,照办。
是青萍司内部的回执暗号。
黑色石子他没见过。
卢巧成将石子攥进掌心。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
河面上的渔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光点在水面上散成碎金。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不知道是哪家酒楼在热闹。
他攥着石子站了很久。
脑子里把所有可能过了一遍。
程柬是萍茎级别。
代号竹笔。
从酉州调过来的老人。
行事稳当,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联络暗号。
茶叶梗是常规回执。
黑色石子不是。
如果程柬要传达已收到,他会用茶叶梗。
他没有用茶叶梗,说明他要传达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卢巧成翻了翻记忆。
他被授权的赀榷使身份里,附带了一份青萍司基层联络暗号表。
表上列了十几种日常暗号的含义——茶叶梗、碎纸片、折断的草茎、特定朝向的杯子。
没有黑色石子。
也就是说,这个暗号要么是萍茎级别以上才有的高阶联络信号,要么是程柬个人临时使用的非标准信号。
无论是哪种。
都说明程柬想传达的东西,超出了常规范畴。
卢巧成的拇指摩挲着掌心里的石子。
他没有慌。
但他的思绪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从窗前转身。
走到走廊上。
到了隔壁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头发披散着,已经拆了白天的高束。
长发落在肩上,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软了不少。
她右手拿着一只梨,已经啃了一半。
嘴角还挂着一点梨汁。
“怎么了?”
她咬了一口梨,嚼着问。
“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南看一个地方。”
卢巧成的声音平稳。
李令仪咬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地方?”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握着,指节微微收紧。
“如果顺利的话。”
“是一座酒坊。”
李令仪将梨从嘴边拿开。
她盯着卢巧成的脸看了两息。
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右手上。
她没有问他手里攥着什么。
“好。”
一个字。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从楼下河面上传来的水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酒楼的丝竹,一远一近,在春夜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片。
李令仪站在门口。
梨还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又抬头看了看卢巧成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将梨扔进了桌上的果盘里。
转身走回窗前。
窗外的河面上,渔灯还在亮着。
水波将灯光打碎,一片一片地晃。
她的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河面,落在对岸那排漆黑的屋脊上。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