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玄执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画卷上。
“……”
真是难以置信。
这位已然在画道称圣,笔落乾坤的化神大修士,此刻对着画卷中的尚未完成的人像,竟也生出了一种无从落笔的感慨。
默然良久,他最终只是幽幽一叹,手腕一松,竟将饱蘸浓墨的画笔轻轻搁置在笔搁之上,未再落下。
并非是技穷,只是自知此刻的心境沧桑悲凉,实在难以落笔。
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似你等这般为天下众修奔赴生死之士,也不知该如何画来才好……”
若是千百年之前,那个自觉天下第一的吴道玄此刻坐在这里,说不得,随手就画好了呢?
“便留给后生们吧。”
随后,吴道玄的身影也如同水墨般晕开,渐渐消失在这庭院之中,了无痕迹,只留下满院的清风。
偌大的画境世界,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方才还是谈笑风生的小筑庭院,此刻,只剩下了宋宴一个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画案前,的确就是在外界看到的那一幅画。
看来这些画作,都是吴道玄前辈没有彻底完成的作品,留予后人自由发挥。
只需要在这画上落笔,然后离开画境,便算是“交卷”了。
然而他看着桌上的这幅画,心中并没有半分想要提笔将之补全的念头。
丹青之道于他而言如同天书。
那位前辈的风骨神韵,连画圣都自觉难以落笔,他这点微末道行又能添上什么?
强行涂画,反倒是不恭不敬。
他的心思,早已被另外的目标牢牢牵引。
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在这庭院之后,便是画卷中展现惊鸿一瞥的竹林一角。
此时整片竹林都在自己的眼前,却只是普普通通的竹子。
然而他并没有急着走。
小筑后方的天空,的确笼罩着一层奇异云气,若有似无。
那云气非灰非白,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青灰色泽,反而像是山岚雾霭。
在空中盘旋流转,悄无声息,隐约形成旋涡之势。
宋宴迈步,朝着庭院之后的竹林深处走去。
石径在脚下延伸,穿过几丛山花,绕过一方小小的灵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苍翠之色弥漫视野,一片与前头截然不同的竹林,映入眼帘。
宋宴在洞渊宗的地字贰壹洞府,也是竹林小院。
可眼前的这片竹子却与寻常灵竹,全然不同,青灰色泽,沉郁冷冽。
竹叶狭长,薄如蝉翼。
凝神细看,竹叶和竹节上,隐隐约约,有流云一般的纹路隐现。
云渊剑竹。
直到此刻,彻底确认眼前之物,宋宴的心中压抑的兴奋才真正爆发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心绪,先将整个竹林环顾了一圈。
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可不仅仅是云渊剑竹。
在这云渊竹林中央核心地带,一小块空地上,青灰云气在这里沉浮格外明显。
云气盘旋的核心之处,赫然插着一柄月白色的飞剑。
飞剑的样式古朴无华,通体流转着月白色的温润灵光。
正是那位剑修前辈的母亲为他打造的飞剑,晋归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道子墨灵可是亲口说过了,这画中所得机遇机缘,全由个人所得。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一柄前辈遗留下来的飞剑,也算作这画中世界的机遇,能够取走?
想到这里,宋宴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心潮剧烈翻涌,缓步走上前去,在那飞剑三尺外站定。
咫尺观之,剑身流淌的月白灵光更加清冷纯粹,不知为何,即便无人驭使,其锋芒,也令人心悸。
不过此刻修为已经被封印,一丝灵力也无法调动。
宋宴干脆右手伸出,握向剑柄,想要把它拔出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剑柄的瞬间,那触感忽然消失了。
剑柄与手掌接触的部分,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那剑柄瞬间化作了一泓流动的墨色。
而那被握散的部分,墨色也没飞溅,只是顺着他手掌握紧的轨迹流淌弥散。
他收回手掌,那些涌动的墨色又重新凝聚,恢复了原状。
剑柄部分,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了。
整柄飞剑,依旧是月光流淌的静谧模样。
“嘶……”
宋宴盯着自己毫无墨迹残留的手掌,再看看那柄岿然不动的晋归人,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攀升上来。
“不好……”
难不成这竹林、飞剑,这整个画中世界,全都是吴前辈以无上丹青妙法,水墨神通幻化勾勒出的虚影?
若真是如此,那他心心念念寻找的云渊剑竹……不就也是假的了么?
此刻,宋宴的一颗心沉入谷底。
连忙走到竹林边,伸出右手,轻轻地穿过。
果不其然,原本应当是坚韧无比的灵竹,此刻被手轻轻一触,便化作了墨色晕染,等到他的手离开,才又恢复原状。
“唉……”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涌来。
然而,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
“簌簌……”
一阵轻微的声响传入宋宴的耳中,如同沙粒滚落石板。
宋宴一个激灵,猛地从失落中惊醒。
心中惊疑不定:“什么声音?”
他四下看了看,并未有什么异状。
连这声音也是虚幻么?
凝神一瞧,方才自己用手扰动的一小片竹林,地上似乎有微弱的灵光。
“咦?”
宋宴走上前去,细细探查。
此物,却又让他呼吸一滞。
一小簇深褐色的灵种正静静地躺在地上,棱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