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重中之重,功在当代,利在百载。
“朝廷必欲使关中成为天府沃土之国,汉室兴复之基,则兴修水利实为必行之策。”
杜俭在提出异议前,给自己迭了很多层甲,才又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与丞相对我杜氏推诚相信,不计前嫌。
“如此开恩,我杜氏固当竭诚以报,朝廷吩咐下来的诸般事宜,更当义不容辞。
“然俭……然俭以为,关中户口不足,此时兴修规模如此浩繁的水利工程,成效与花费不能相当,恐怕徒损大汉国力。
“譬如郑国渠及渠首三方陂塘。
“渠陂俱在渭北,而渭北户口不过二三万,不及渭南诸县小半。
“丞相难道准备使十万大军役民全部去渭北屯田?
“可渭北诸县之田地,荒芜贫瘠要甚于渭南,丞相何不遣众先在渭南开垦荒地?
“若然,俭可做主,将杜氏在灞桥之畔的二十顷薄田献与大汉,使大汉军屯可以连成一片。
“俭治《杜律》,不通经义,兼之年迈昏聩,思虑恐有不周,伏惟丞相恕罪。”
大小杜律乃杜氏家学,由杜周杜延年父子所撰,到了后汉却被颍川郭氏发扬光大,杜俭此刻疑惑于丞相兴修水利之事,又摆出杜氏家学,便是在说杜氏于国有用的意思了。
据他所知,季汉确实没有精通法律的人才,又或者说,季汉根本是什么人才都缺。
不然,以马谡那样的庸才,以杨仪那种稍一接触便知其有才无德的小人,怎么会被汉相如此大才重用?
丞相一笑,道:
“杜公为大汉思虑深远,真乃国家忠良之士,不愧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后。
“至于杜公所言,兴修水利,倘若成效与花费不能相当,则徒损大汉国力,亮亦深以为然。
“但,这些水利还是要修。
“何也?
“这便是亮今日筵请诸公至相府相商的缘由了。”
丞相神色越发严肃。
座中宾客尽皆有些发毛。
但见丞相继续正色出言:
“关中本千里沃土,天府之国。
“然董卓焚掠于前,李郭交兵于后,使关中生民十不遗一,良田抛为荒芜,地广民稀。
“情势如此,纵我大汉十万军民尽屯关中,犹不能尽百里之利。
“陛下深知此弊,是故,还于旧都之日,便与亮及一众大臣决议,将迁安定、陇右、蜀中、汉中诸愿迁之民于关中屯垦戍边。
“不论汉羌蛮氐,尽皆编户、均田,以实关中沃土。
“今大兴水利,便是为了安辑新徙之民了。
“唯有浚渠筑堰、通沟渎之利,方能保其居有恒产,耕有常业。
“水源既足,则农事可兴。
“水利既修,则生息可依。
“若此,移民方得于关中新土扎根,而关中沃野,亦将因此重现天府之盛。”
图穷匕见。
座中一众世族大宗之长,听到后面已经彻底懵了。
徙民?
均田?
不论汉羌氐蛮?
还要我们帮忙兴修水利?
季汉要是强迁一批蜀中汉中的汉人来关中屯田,这还好说,反正是朝廷背迁民之骂名。
关中这么多荒地,你随便开垦,不来抢我的肥田就行了。
可是你现在说不论羌氐蛮夷,但凡愿迁者,全部迁来关中屯垦,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关东人看不起关西人,认为关西人没文化没素质一般。
关西人也以同样的理由,看不起安定、陇右诸地的羌氐,认为他们是缺乏教化的戎狄。
关中这么多荒地,但凡养个几年就能重新变成良田,何以关中周围的羌氐戎狄,没有人离开土地贫瘠、降水稀少的安定、陇右,进入关中?
是他们不想?
是曹魏不让他们离郡?
不,是关中的世家大族、豪强大宗不许,抵制。
大汉风气,以郡为国。
本郡对别郡人往往戒备非常。
关中的田地就是抛荒在那里,那也是烂在关中这口锅里,不是你其他州郡的外人能够染指的。
汉人尚且如此,况乎戎狄?!
就是曹操迁汉中武都民入关中屯田,也只是往几乎没有人烟,更没有大族的陈仓迁徙,在陈仓附近开垦荒地而已。
如今,季汉非但要迁民,还要把这些民往关中的核心地区长安周围迁徙,更要关中大族出人力物力为移民修筑水利。
这叫什么事?
还有,均田?
这就实实在在是在割关中世家豪强的肉了。
因为只要均田,再辅以更低的税赋,那么他们坞堡内的隐户总会有人抵挡不住诱惑,成为朝廷的编户,领朝廷所授的田亩。
只是…心里再如何错愕,再如何抵触,一时却也没有人愿在此时提出异议来。
但很显然,筵席原本轻快欢愉的气氛已彻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沉闷与压抑。
丞相自然知道在座宾客都在想些什么,于是温声道:
“诸公勿须多虑。
“亮适才所言编户、均田、屯垦之政,只向新徙关中的百姓。
“如今关中民心未曾安定,田亩荒芜混乱,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当与民休息。
“所以朝廷三五年内,不会对关中百姓进行重新编户,也不会大范围对关中百姓施均田之政。
“此外,既不清丈诸族田亩,亦不追溯诸族所拥田亩既往地权。
“更将推行垦荒之政。
“凡无主荒地,三年之内,皆许诸族开垦,永为世业。
“朝廷将来会实施均田之制。
“譬如杜公,一族有户千口,当均田六百顷。
“杜公倘有田四百顷,则朝廷可许杜公一族再开田二百顷。
“若杜公一族有田千顷,则不受田,不还田,可卖田。”
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