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也是如此。爬山过水,卸货装货,五个汉子手脚麻利,一句抱怨没有。柳叶心里自然轻松了很多:一路行来,见他们这般殷勤,只当是山野粗人,性子直爽,虽举止粗野,倒还算是些帮手。
如能这样到沁源,倒也真好。
哪知人心隔肚皮,笑脸藏刀——这伙人本就不是真心同行,而是盯上了她这匹银蹄白马,还有那十坛老酒。
行到第三日傍晚,投宿在盘驼铃山庙的一处野店,风向竟全变了样:
盘驼铃这地方,地处偏僻,前后不着村店,只有孤零零一座老庙,断壁残垣,早就没了香火。刘黑子说:“大姐,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一宿了。”
柳叶看了看那破庙,没吭声,牵着银蹄走进了旁边的马房。
刘黑子一伙麻利地卸了酒坛,码在墙角,抱来干草铺在地上。
柳叶照旧把银蹄拴在了马槽,添好夜料,在最近的地方靠着草垛歇息。
入夜,更深人静;店中,鼾声四起。子夜时分,狼啸穿林,山风渐起,直吹得马房的门板吱呀作响……!
柳叶闭着眼,没有睡沉。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睁眼,只把耳朵竖起来细听。隐隐约约,似有人声传来,那声音道……
“谁?你干嘛?”二当家问话。
“二当家,是我……猴三儿!我小解。”猴三儿回话。
暴辣子压着嗓子骂他:“你懒驴上磨屎尿多。顺道去把马料添了!”
“添过了……” 猴三儿答。
“添过了不能再添?明儿好赶路!”暴辣子说着,好像塞了东西给他道,“别添错了,添到……灯芯里!”
柳叶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马料添到灯芯里?这是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动,依旧闭着眼,凭着呼吸。
猴小三儿的脚步声往马槽那边去了。手指刚触灯焾,呼地一声,身后热气喷颈。回头一看,白牙森森,鼻孔喷张,正对一张马脸!猴三儿吓傻了。那马叼住他裤带恨恨地甩。猴三儿裤带崩断,裤褪落到膝弯,吓得提着裤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回草堆,装死去了……
那香味愈发浓烈了……紧接着“咣”的一声,马蹄踢在木槽上!柳叶头脑发昏,勉强睁开眼,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银蹄在马槽边使劲地甩头,响鼻声不绝;片刻,一股香味弥漫全屋。那味道让她眼皮发沉,脑子发木,眼皮睁得费劲,便使劲咬了下舌尖。
心知:不对!但却动弹不得……!
马鼻蹭着柳叶的头发拼命拱着她坐起身来……
“好一帮贼子,白天装兄弟,夜里下黑手!”
柳叶没有出声,挣扎着脱下自己的外袍,塞进草料,卷成一团,堆在原处。然后挣扎着挪到门口,经夜风吹佛总算清醒了些个。她顺着破庙墙角,攀上了房梁,在阴影里靠着橼头,闭上了眼。
这一夜,她守在暗处,只待天明,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柳叶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刘黑子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暴辣子、龟蛋、七狗子。宛小三儿缩头缩脑,躲在最后。 五个人轻手轻脚摸到马槽边,刘黑子轻声叫着:“大姐!……您醒醒!”
那草人“柳叶”竟没有说话。
刘黑子脸色一变:“牵马、抬酒,快动手!”
暴辣子上去就解银蹄的缰绳,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推马、抬酒坛。银蹄四蹄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忽然仰天长嘶,那嘶鸣像把刀子刺破晨雾,声裂空谷。
“快牵!”
“住手!把东西留下。”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五个人一齐回头,是柳叶!眼神如刀,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
众人怔住了,脸色齐变。
刘黑子眼珠一转,当即翻脸,指着酒坛破口骂道:“好你个妇人!竟敢拿假货欺瞒我们!这酒坛早漏了,里面全是马尿骚气……你是骗我们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他脚踢一坛老酒摔在地上,“哐当” 一声,瓦罐碎裂四溅。 一股刺鼻的臊臭扑面而来,果然尿味冲天。
二当家捏起鼻子指着地上的酒跟着喊:“大伙儿闻闻!这是酒吗?这分明是马尿!这娘们儿一路拿假货糊弄咱们,当咱们是傻子!”
龟蛋和七狗子跟着起哄:“对!她想用假酒骗咱们!”
“好心帮她运货,倒拿马尿充数!”
“还装什么好人哪?!”
“不能便宜了她!这马得留下,赔咱们辛苦钱!”
此时,恰见白马叼起一物甩于地上,那是猴三儿遗落的裤腰带,上面沾着猴三儿的尿味和迷香的腥臭!
真相大白。
柳叶斥道:“一帮贼子,想活下来就把东西留下,快滚远点儿吧!”
刘黑子见真想败露,也不再装,把脸一沉,厉喝一声,骂道:“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弟兄们,少跟她废话——动手!”
五人凶相毕露,纷纷抽出衣内短刀、节棍、铁链一拥而上,势要制服柳叶。一时间,野店门前风声骤起,刀棍齐挥;唯有那猴三儿还提着裤子,缩在墙角发抖。二当家厉声喝斥:“妈的!还等什么?快动手!”
话音未落,二当家暴辣子已抡起节棍向柳叶迎头劈来!龟蛋抄起扁担横扫,七狗子挥刀割缰,猴三儿也只好单手提着裤子上阵……!
一时间,野店门前,刀棍飞舞,风声骤起。
既来之,则安之。面对此境,柳叶也不慌不忙,身形一晃,便避开那当头一棍。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了备好的马鞭,如蛇出洞,“啪”地卷住节棍,顺势一扯——二当家暴辣子已然踉跄前扑,脸撞马槽,顿时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