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牵马立于乌云之下,抬头望,只见那烟云浓雾中的山岩石壁上,逐渐浮化出三个亘古大字——沁阳道。字体挺拔,遒劲,威风凛然。
柳叶用头巾抹去脖子上的汗水,把白马背上驮着的一坛几十斤重的酒坛子卸下来,背在自己的背上;再解下自己的风雨披风,严严实实盖在银蹄背上;然后轻轻拍着银蹄白马的脖子,说“好伙计,快到了。再坚持辛苦一下,咱们赶到大雨之前,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
银蹄轻轻打了一下响鼻,点着头,不觉加快了脚步。
……
黄昏时分,柳叶牵马已来到了沁源道河曲沁阳关内。
关内小镇西行二十里,荒芜人迹的路边坐落着一个破旧的客栈。客栈人去店空,房屋半毁!说是“店”,其实只剩半座。门板歪了一扇,檐角塌了半边。招旗早不知刮到哪去了,只剩光秃秃的一根烧火铁棍,直愣愣戳着老天。
柳叶牵着马,呆呆地楞在门口地上很久,便四下里寻望——
找店主——无人;喊八面——无应;
这时银蹄用鼻拱她,她便“执拗”一声,用力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只见裂开的墙面嵌着铁具锈镞,陶盆碗筷拉扯着蛛丝网纹;灶是冷的,锅底结锈,梁上积土,老鼠成群,吱吱乱窜……!风卷草腥,枯气霉味,一股脑从断墙斜缝吹进屋来,带来山坳里的鸟鸣。
怎么,这就是雁北老板让我送货过来交货的那个“朋友的酒家”吗?
这不分明就是个很多年来都没有人住过的——残屋废居呀!
柳叶望着这些,独自在土炕边发呆:老槐树,青石阶,古桥边,三道泉。没错的,就是这里呀!
此时——人困马乏,粮草全无,盘缠已用尽;
老酒——已经送到了,人——又何去何处呢?
她想,不论是对是错,反正再往前面,自己是无路可走了:有传说这里是当年杨林兵出潼关风陵渡追杀秦琼,与瓦岗军接战之地,那可是小将罗成兵败“身陷小商河”,“秦琼卖马”二贤庄,瓦岗军落难的地方!难不成再演此类悲剧不成?况今兵荒马乱,再往前走,就直通“潞州府”的“垣长道”,那是罗青牙盘踞的地盘,不再归长弓军管辖,就很难说生死安在;所以到这里就决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柳叶望着那半塌的破店,忽然心头一横: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天为棚,石作炕,半截断垣挡风墙。鬼神无论,生死由天!
柳叶支起炉火,挖些野菜,熬汤充饥,决定先住下来再说。
……
一连几天,她就这样住下了。
马倒好说,放山坡去吃草;人呢?人也去吃草吗?可:谁说不能呢?柳叶把残余口粮就着野菜,山泉一煮,囫囵吞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可问题来了:半夜胃里翻江倒海,痛苦难耐,竟然喝汤中毒……!
白马叼来党参草,嚼烂了喂到她嘴里,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她趴在马槽边,压着胃,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呕到眼泪鼻涕一大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这么大,她哪儿遭过这种罪呀?
她没力气喊,只是不停对银蹄说:你跑吧,找个有钱的主儿,别管我啦!
听得银蹄直为她流泪……整夜用身体靠在柳叶身边,不离不弃,为她遮风挡雨,盼到她好转……
肚子刚好,暴雨又至……;
霹雷闪电,狂风呼啸……!
这种自己在宫里当公主的时候,连听都没有听到过的苦日子,没完没了。可就在这一天——
黑云翻滚,霹雷闪电撕裂夜空,似要将这破店连根拔起。狂风暴雨袭来的半夜里,突然有人叩门……!!!
那不是风,不是雨,是人,是人在叩门,门拍得很急。
“谁呀?”柳叶问。
“驻店的。在下扬兴——长弓军辎重押军参将,奉押关中粮草赶往大散关。外面大雨,辎重粮草,内干外湿,已不能再耽搁了!还请老板娘开门纳客,让我们进来躲躲雨吧……”外面急匆匆地应道。
既然多少是个“店”,柳叶只好掌灯推开一条门缝;
油光下,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站在面前,雨水正从他袖口往外流淌。
“这么晚了。”柳叶说,“可,可是……我、我不是这儿的老板呀……”
“我知道老板不在家,”那位军官恳求说,“但不管怎样,快让我们进来躲躲吧!人不说,粮草都快湿透了。大散关前方吃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您懂!坏了军粮大计,可是要命的啊!您放心,所有费用您不必担心!”
柳叶握着门闩,半天没有动,真的是——长弓铁军?
“您放心,雨一停,我们就走!”那人再一次恳求,“我们长弓军是不会骗人的。”
闩抽开了。
门一开,暴雨借着山风,一下子横着就泼了进来,浇了她半身。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甲胄淌水的年轻军人。在他身面,青石阶下,原来还有很多的粮草辎重和车马士兵,直挺挺地,站在瓢泼大雨中,等着这位青年军官的发落。
“快点叫大伙儿进来吧!”柳叶推开大门,着急地说道。
就这样,在杨兴的招呼下,全体军士立刻将粮草辎重等重要军需物资搬运进客栈当中,客栈里里外外,一共九间,每一间立时都堆满了货物,从地上,到屋顶,从客房,到灶台;军士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前院后院,走廊过道,用军帐支撑起一座座遮风挡雨的空间,总算是躲过了这场天灾。
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