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院的灯火未熄,谢玦刚到院门口,便见母亲安宁公主身边的丫鬟春杏已在此等候。
“大公子,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春杏恭敬垂首道。
谢玦神色未变,只淡淡点了点头,便抬脚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内,安宁公主端坐主位,手边茶盏已凉。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挺拔的身影踏入,烛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安宁公主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归府。”
谢玦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安宁公主打量的视线,平静道:“儿子去了何处,似乎并无必要一一向母亲禀报。”
一句话,便将安宁公主所有旁敲侧击的余地堵死。
谢玦的语气并非顶撞,却比顶撞更令人气闷。
安宁公主胸口一窒,一股恼怒瞬间涌上,但看着儿子那张沉静莫测的脸,那点恼怒又生生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无力的憋闷。
眼前这个人,虽是她亲生的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却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会仰着脸,一脸乖乖叫她母亲的孩子了。
而是权臣谢君衡。
她在这个儿子面前,永远无法拿出母亲的威严。
他已经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主意。
安宁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
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转换方向,切入核心:“好,你去何处我不过问。那姜瑟瑟呢?我听说你让那个姜瑟瑟去了织造局?”
谢玦没有否认:“是。”
安宁公主面色一沉:“府里给她的分例,难道还不够好?她那些衣裳,哪一件不是上好的锦缎苏绣?便是京中寻常官家小姐也未必穿得上!”
谢家是顶级勋贵,即便对一个寄居的表姑娘,吃穿用度也从未短缺,规格远超一般的官宦人家。
姜瑟瑟的衣物在安宁公主看来,已是足够体面。
谢玦闻言,竟微微侧首,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片刻后,谢玦才转回头道:“是么?儿子倒觉得,那些衣裳于她而言,还是差了些。快过年了,总要有些新气象。”
差了些?过年新气象?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色都有些发青。
姜瑟瑟什么身份,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无父无母的孤女。府里按例给她做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怎么就太差了?
况且,这叫什么理由?
堂堂重臣,日理万机,竟会关注一个表姑娘过年穿什么新衣?还亲自安排去织造局选料?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对她倒是上心。”安宁公主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谢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母亲言重了,不过是一般上心。”
一般上心?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安宁公主心上。
安宁公主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索性把话挑明了。
“玦儿。”安宁公主盯着谢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想纳她做妾?”
这是安宁公主能想到的最可能的,也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勉强串联起王氏的反常,谢玦的异常。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妹,若被谢玦纳为贵妾,那身份自然水涨船高,王氏提前巴结也说得通。
谢玦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谢玦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绝无此意。”
安宁公主紧盯着谢玦的脸,但谢玦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双总是难以窥测情绪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模样。
安宁公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长长地地吐了出来。
只要他不是想纳妾就好。
谢家的家规摆在那里,他若是真想纳姜瑟瑟为妾,就得受家法。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
更何况,姜瑟瑟那种身份,给他做妾都是抬举。若是传出去,说他谢君衡纳了个商贾孤女,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编排?谢家的对头会怎么笑话?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她衣服差?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安宁公主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谢玦的神情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安宁公主抿了抿唇,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如此就好,我还以为你糊涂了。”
谢玦没有说话。
安宁公主又看了他一眼,难得地语重心长起来:“玦儿,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内阁重臣,天子宠臣,整个大雍都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谢家的脸面。”
谢玦看着安宁公主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便起身道:“母亲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谢玦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
安宁公主正要端起茶盏,见他停下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谢玦道:“母亲,姜表妹是谢家的表姑娘。她住在谢府,便是谢家的人。孩儿照拂她,本是应该的。”
谢玦一走,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安宁公主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却半天没有往嘴边送。
她想起谢玦方才那句话——孩儿照拂她,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来。
安宁公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总之,只要不是想纳妾就好,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若是谢尧,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