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洛邑城头的残阳终于收尽了最后一抹余晖。
守藏室的偏殿里,重归于那种几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幽暗与寂静。
豆大的油灯再次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摇曳,将一室的寂寥照得影影绰绰。
孔丘已经走了。
偏殿内,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
陆凡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昏黄如豆的油灯,正在整理那个被他遗弃在墙角整整六年的药篓子。
“吱呀——”
偏殿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了。
“哞——”
一头青牛迈着悠闲的步子,喷着响鼻,走进了这荒草丛生的后院。
青牛的背上,李耳一副睡眼惺忪,趿拉着布鞋的懒散模样。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身从牛背上滑了下来,随手将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吐在地上。
李耳拍了拍袍子上的夜露,晃晃悠悠地走进偏殿。
刚一进门,他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地上的那滩血迹,又落在了盘腿而坐的陆凡身上。
“那大个子走了?”
李耳慢吞吞地走到草席旁,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顺手拉过一片不知什么年头的残破竹简垫在脑袋底下。
“走了。”
陆凡将最后一卷竹简塞进篓子里,转过身,面向李耳,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先生,陆凡也要走了。”
李耳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
“走?你这身子骨,五脏六腑都快烂成一包渣了。”
“孔丘那大个子气血旺盛,你这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就得被野狗啃了。”
“怎么,被那鲁国夫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连死都不安分了?”
陆凡直起腰,脸上的笑容虽然虚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先生教我无为,教我顺应天道,教我这大道循环的至理。弟子愚钝,这六年里,只当先生是让我勘破红尘,归于虚无。”
“可今日,听了孔夫子一席话,弟子才恍然大悟。”
“天道高远,视万物为刍狗,这是对的。可人道,终究是人道。”
陆凡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药篓的边缘。
“先生,天道不仁,那是天地无私。”
“可人若也不仁,这世间便真成了炼狱。”
“孔夫子说,他要广收门徒,有教无类。”
“他要把那高高在上的贵族之学,变成天下百姓的立身之本。”
“弟子想明白了。”
“我这六百年,之所以怎么做都是错的,是因为我只把这术给了他们,却没给他们道;我只想着怎么让他们吃饱,却忘了教他们怎么站起来做一个人。”
“那些书,是我六百年的心血,记录着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免受病痛的手艺。”
“我原本以为它们没用,因为无论百姓产出多少,都会被贪婪的上位者夺走。我以为这是个死局。”
“可若......”
“若他们不再愚昧,不再盲从,不再只是一群只知道祈求老天爷赏饭吃的羔羊。”
“那这世间的规矩,便再也不是上位者可以随意拿捏的死物了!”
陆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因为激动,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先生,我不能就这么死在屋里头。”
“我得把这些竹简背出去,我得趁着这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去找那些愿意学的农夫,愿意学的铁匠,愿意学的穷苦人。”
“孔夫子去点他那盏大灯,我陆凡,便去当那一根蜡烛。”
“哪怕只能再燃一天,哪怕只能再照亮几个人,这最后一点余热,我也得把它散在这九州的大地上,绝不带进土里!”
李耳听着陆凡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油灯跳跃的火光。
他看着这个为了天下苍生折腾了六百年,临到死,还要把自个儿最后一把骨头渣子添进火里的倔种,忽然叹了口气。
“痴儿。”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们这些人啊,总是不肯安安分分地顺应天命,非要用这血肉之躯,去撞那不周山。”
李耳坐起身来,伸手在自个儿那宽大且满是补丁的袖袍里摸索了半天。
陆凡静静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半晌,李耳从袖兜的极深处,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他随意地扯开布包,里面滚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暗金色的丹丸。
这丹丸其貌不扬,甚至连半点丹香都没有溢散出来,看着就像是路边随便捏的泥丸子,只是隐隐有一层浑然天成的道韵,内敛到了极致。
“接着。”
李耳像扔一块破石头似的,随手将那粒金丹丢向了陆凡。
陆凡下意识地双手接住。
“先生,这是......”
陆凡心头猛地一震,他虽未修仙,但活了六百年,眼界何其毒辣,自然能察觉出这手中之物绝非凡品。
“工钱。”
李耳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了草席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在这守藏室里,给我扫了六年的地,烧了六年的水,还替我擦了六年的书架。”
“我这人,最怕沾染因果,也最不喜欢欠别人的债。”
“这泥丸子,是我以前闲着没事,随便搓的。”
“你那五脏六腑已经烂透了,这东西治不好你的根子,也给不了你什么长生不老的造化。”
“不过,它能替你把你那漏风的身子缝补缝补,把你那最后一口气,给死死地锁在丹田里。”
“吃下去,大致能让你这把破骨头,再多撑个四十年。”
“四十年的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