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
十月二十四。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连三天,他们走遍了名单上的那些人。
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还在。
有的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有的破罐破摔,一言不发。
有的拼死反抗,被沈砚一刀制服。
有的——
有的像那个寡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是收了钱,做了事,然后活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每见一个人,沈砚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见一个人,谢停云握着他的手就更紧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人的罪孽有多深重。
是因为这些人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叔公。
那个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老人。
那个在沈砚父亲死后,将他接到院里亲自照看的人。
那个守了他三天三夜的高热,亲手给他上过无数次药的人。
那个说“查吧,查清楚了,给你父亲报仇”的人。
那个自己,就是仇人。
十月二十五,戌时。
沈砚独自去了祠堂。
谢停云没有跟去。
她站在停云居院中,望着那株晚雪,很久很久。
晚雪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秋风一阵一阵,吹落几片枯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拾起一片,托在掌心。
枯叶很轻,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舆图。
她想起那片绢帛上的名单。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曾经鲜活的人。三十七笔在暗处流淌了十年的血债。
母亲花了三年,查出了这份名单。
母亲将这名单藏在图后,等了十四年。
母亲等到了。
可母亲若知道,这份名单最终指向的是谁——
她会怎么想?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沈砚在祠堂里,面对着父亲的牌位,也面对着那个他叫了二十二年“叔公”的人。
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不敢想。
祠堂。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沈砚跪在父亲牌位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叔公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终于,老人开口。
“查清楚了?”
沈砚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
叔公沉默片刻。
“都有谁?”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身侧的地上。
叔公走过去,低头看。
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名字上。
那四个名字后面,是他的名字。
沈砚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极长的叹息。
那叹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沉重。
“砚哥儿,”叔公的声音苍老沙哑,“你恨我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着,望着父亲的牌位。
叔公走到他身侧,缓缓跪了下来。
两个并排跪着。
一个四十出头,一个年近古稀。
一个望着前方,一个垂着头。
烛火将他们的一长一短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你父亲,”叔公开口,声音很慢,“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发高热,我守了三天三夜。他学武受伤,我亲手给他上药。他娶妻生子,我替他去提亲。”
他顿了顿。
“他死的那夜,我在城里等消息。等来的,是他的尸体。”
沈砚没有说话。
“我恨。”叔公说,“我恨谢家,恨那夜议和的人,恨这世道不公。我想给他报仇,想了一夜,想出来的法子,是让沈谢两家继续斗下去。”
“隆昌号的人找上我,说他们有办法让谢家永世不得翻身。我信了。”
“我给他们传消息,给他们递银子,给他们沈家的底牌。”
“我以为这是在报仇。”
他苦笑了一声。
“报了十年,报到最后,才发现报错了。”
沈砚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看着那双浑浊的、却依然闪着泪光的眼睛。
“叔公,”他说,“你后悔吗?”
叔公看着他。
看着他从小带大的这个孩子。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后悔。”他说,“后悔了十年。”
他顿了顿。
“可后悔有什么用?你父亲回不来了。那些死的人,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
良久。
他站起身。
“叔公,”他说,“名单上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清理。沈家这边的,我会按家法处置。”
他顿了顿。
“至于你——”
叔公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叔公跪在原地,望着父亲的牌位,很久很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
十月二十六。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昨夜沈砚从祠堂回来,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在她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叫他。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消化。
她起身,梳洗,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脸色比昨日好一些,眼底的血丝淡了,胡茬也刮干净了。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
“今日,”他说,“去谢家那边。”
谢停云看着他。
“你确定?”
沈砚点头。
“名单上谢家那十三个人,你兄长应该已经查到了。但有些事,需要当面问。”
谢停云沉默片刻。
“好。”
马车辚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