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自由总会同意合拍,条件只有两个:第一,不丑化国民党军人;第二,给台湾本土演员至少三个重要角色。我答应了。”
林青霞惊讶:“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给他们看了陈老先生整理的南洋华侨捐款清单。”
赵鑫翻开文件附录,“1937年到1945年间,南洋华侨捐款总计国币四十五亿元,相当于当时全国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这些钱和物资,很多是通过国民党渠道送回国的。”
他顿了顿:“我说,这部电影不是要歌颂谁,是要告诉所有人,当年有一群人,因为‘祖国’两个字,掏空家底。这份恩情,不应该被忘记。”
林青霞眼眶微红:“他们接受了?”
“恩重如山,谁敢不受?”
赵鑫合上文件,“负责对接的台湾制片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阿爸就是1949年坐南洋华侨捐的船来的台湾’。他说,这部电影,他拼了命也要促成。”
远处,槟城海峡的轮船拉响汽笛。
像1937年,那些载着华侨青年回国的轮船,在历史里传来的回声。
十月九日,拍摄进入最难的段落,滇缅公路的戏。
剧组在槟城郊外,找到一段废弃的盘山公路。
勉强能模拟滇缅公路二十四道拐的险峻。
饰演年轻陈望乡的,是张国荣。
他今天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剃短,皮肤晒黑。
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唱《有心人》的优雅偶像。
开拍前,许鞍华把他拉到一边。
“Leslie,这场戏没有台词。就是你开车,在云雾里穿行。但我要你演出三样东西:第一,对前路的恐惧;第二,对‘回国报效’的狂热;第三,开到一个转弯处,突然意识到‘我可能回不来了’的瞬间清醒。”
张国荣点点头,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卡车边,用手指蘸着泥土。
在车门上,画了棵歪扭的橄榄树。
“Action!”
二十辆卡车,在晨雾里缓慢爬坡。
张国荣驾驶领头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能见度不足五米的盘山路。
镜头在驾驶室内,特写他的脸。
汗从额头滑到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
开到第三个弯道时,他突然眨了下眼。
那一瞬间,许鞍华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她要的“清醒”。
不是表演,是张国荣真的在那一刻,理解了陈望乡。
一个二十二岁的南洋华侨,为什么要把命赌在这条路上。
“卡!”
许鞍华喊停时,张国荣还在驾驶座上。
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
威叔的纪录片团队,抓拍到了这个瞬间。
演员和角色,在晨雾里重合。
下午,拍摄野人山溃败的戏时,出了意外。
饰演机工阿坤的马来西亚华人演员林天明,在拍一场“中疟疾倒地”的戏时。
真的被雨林的毒蚊咬了。
开始只是红肿,半小时后开始发烧、说胡话。
随队医生检查后脸色变了:“可能是疟疾,必须马上送医院!”
林天明被抬上担架时,还在用闽南语说胡话。
“阿母……我返去了……橄榄树……橄榄树结果了……”
当晚,医院传来消息:
确诊疟疾,但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旅店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马来西亚制片人低声问:“赵生,要不要换演员?林天明的戏还剩三分之一。”
“不换。”
赵鑫斩钉截铁,“等。等他好了,继续拍。”
“但进度,”
“我说了等!进度难道比人命重要?”
赵鑫环视所有人,“而且,林天明今天说胡话时,喊的‘橄榄树’,是剧本里没有的。这是天意,他把自己活成阿坤了。”
这番话传开后,陆续有马来西亚老华侨,来到剧组驻地。
有的送来祖传的治疟疾药方。
有的拿出父辈当年,在滇缅公路的老照片,有的只是默默放下几包糕点。
十月十五日,林天明出院。
瘦了一圈,但眼睛发亮。
他回到剧组第一句话是:“许导,我梦见阿坤了。他说‘替我演完’。”
拍摄继续。
野人山的戏,因为这场意外,反而多了种真实的“生死感”。
林天明演阿坤临终那场戏时,没有按剧本说台词。
他只是看着张国荣,用闽南语轻声唱了一段童谣:
“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着一尾旋留鼓……”
唱完,笑了:“望乡,我想食芋头了。”
然后闭眼。
全场泪崩。
张国荣跪在原地,久久没动。
晚上,赵鑫在旅馆房间,看威叔拍的纪录片素材。
画面里,林天明唱童谣时眼角有泪。
张国荣跪在那儿,不是演,是真的在送别一个朋友。
林青霞轻声说:“这部电影,已经在改变人了。”
“不是电影改变人。”
赵鑫按下暂停键,“是历史,通过我们在说话。”
他看向窗外,槟城的夜空,没有香港的霓虹,但星星格外亮。
像1937年那些南洋青年,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同一片天。
“青霞,你说陈望乡们,当年有没有后悔?”
“应该后悔过,但不会说。”
林青霞靠在他肩上,“就像我爸爸,他总说‘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因为那是他的选择。再苦,也是自己的路。”
“所以《橄榄树》的结局,”
“千万别改。”
林青霞说,“就按现在这样,陈望乡把铁盒沉入马六甲海峡,然后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