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监狱厚重冰冷的铁门中走出,冬日的阳光落在肩头,却并未驱散全俊熙心底的沉郁。他没有按照原路返回终南山青城天下道馆,而是轻轻调转方向,朝着后山更深处、人迹罕至的松林缓步而去。那里云雾常年缭绕,松涛日夜不息,是他的恩师,青城道统传人张国栋道长的长眠之地。
这些年,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遇到何种抉择,全俊熙总会来到这片松林,在师父的坟前静坐片刻。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的道心所在,更是他在浊世之中唯一能彻底沉静下来、直面本心的地方。
山路越往深处,便越是幽静。脚下层层叠叠的落叶被踩出沙沙的轻响,四周除了风声与鸟鸣,再无半分尘世的喧嚣。全俊熙手中没有携带世俗常见的纸钱、供果与酒食,只拎着一捆亲手采撷晾晒的洁净青香,一瓢从山涧新取的清冽山泉,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步履虽缓,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份沉重,并非来自愧疚,而是来自世道艰难、道统难守的压力。
越是靠近那座简朴到近乎寒酸的土坟,他心中的思绪便越是清晰。师父张国栋一生清贫守道,临终之前,将青城天下道馆的牌匾、道统与万千信众的期盼,尽数交到了他的手中。老人一生没有过多叮嘱,翻来覆去,只教他三句刻入骨髓的话:守道、守心、守清白。
这六个字,是师父的一生,也是全俊熙此后余生必须奉行的准则。
可这一场突如其来、蓄谋已久的风波,几乎将他与这座千年道场一同推入深渊。资本的觊觎、势力的压迫、人心的险恶、构陷的阴谋,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他守住了道,没有向利益低头;守住了心,没有被仇恨与委屈扭曲;却依旧险些身陷囹圄,难以自保,更让追随自己的徒弟张悍,被顺势清算旧案,依法判处五年刑期。
来到坟前,那方由青石简单打磨而成的墓碑静静矗立在苍松之下,没有华丽的纹饰,没有多余的赞语,只刻着一行端正有力的字:青城道人张国栋之墓。
山风拂过坟前的杂草,草木低伏,四下一片清冷肃穆。这里没有香火缭绕,没有访客往来,正如师父一生不求名利、不慕繁华的性子,安安静静,归于自然。
全俊熙缓缓屈膝,双膝稳稳落在微凉湿润的泥土之上。他素来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向着先师深深弯下,没有半分敷衍,只有发自内心的敬重。
“师父,弟子全俊熙,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哽咽,没有悲戚,更没有半分不该有的愧疚,只有对先师的坦诚禀告。
“弟子今日,从第三监狱归来。”
风穿过松林的松针,发出细碎而悠长的声响,仿佛是老人在静静聆听,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全俊熙闭上双眼,将这数月来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如实道来,不遮掩,不夸大,不怨天尤人,亦不自我标榜。
“师父,您走之后,弟子一刻不敢忘记您的教诲。守观,守心,守本分,不贪一分不义之财,不占一分非分之利,不欺百姓,不瞒世人。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肯放过这座青城天下道馆。他们看中的是这片山林的灵气,是道观的名气,更是背后可以榨取的利益。他们用资本施压,用势力威逼,用圈套构陷,用流言诋毁,无所不用其极。”
“最后,他们罗织罪名,硬生生将弟子关进看守所,一关便是一个多月。”
说到此处,全俊熙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怨怼。于他而言,牢狱之灾并非屈辱,而是修行路上的一场考验。
“弟子在狱中,未曾怨天尤人,未曾心生退意,日夜所想,不过是您亲手交到弟子手中的这座道场,千万不能毁在弟子手里。您一生坚守的道义与清白,千万不能在弟子这一代断了传承。弟子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只怕辜负您的托付,只怕天下第一道馆的清名,蒙染尘埃。”
他缓缓说起庭审之上的激烈交锋,说起控辩双方的唇枪舌剑,说起正义律师的据理力争,说起幕后那些徇私枉法、以权谋私之人最终被一一查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到自己最终沉冤昭雪、无罪释放的那一刻,他没有欣喜,没有庆幸,更没有半分邀功之意。
于他而言,清白本就是他该守的东西,失而复得,不过是回归本心。
“师父,弟子蒙冤入狱,非弟子品行有亏,非道门失德,只是浊世考验。这场劫难,让弟子更加清醒,守道容易,守观难;守心容易,守清名更难。往后,弟子只会更加谨慎,更加坚定,绝不给恶人可乘之机。”
他继而提起那笔国家赔偿,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九元。
“法庭依法赔付弟子人身自由赔偿金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九元整。这笔钱,是国家还弟子的公道,是法律的公正,也是那段岁月的印记。弟子一文未取,一分未留,全额捐回青城天下道馆,分毫不沾身。”
“如今,道观已立下新规:参观免费,烧香免费,吃饭免费,停车免费,四免到底,绝不向百姓收取分毫费用。道观所有收支,所有捐赠,所有支出,全部公示到分,线上可查,全程可溯,十方善款,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绝不允许资本染指,绝不允许铜臭污染道场清净。”
“您曾教弟子,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来于众生,必当归于众生。弟子一刻不敢忘,一生不能忘。”
谈及徒弟张悍,全俊熙的语气依旧沉稳坦荡,无半分愧疚,无半分自责,只有对法理的敬畏,与对同门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