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继续。
“七家狮头工坊”内。
江辞躺在一张铺着旧凉席的竹床上。
他还没醒。
或者说,阿杰还没醒。
他身上那件发叔留下的旧丧服,早就在刚才的拖行中成了布条。
“嘶啦——”
一声轻响。
林小满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剪开了江辞手臂上的衣袖。
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
林小满的手在抖。
这不是演的,她是真的不敢下手。
刚才拖江辞进来的时候,她只顾着拼命,
现在借着灯光一看,这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个破碎的瓷娃娃。
“别怕,剪。”
监视器后,姜闻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过来,
很轻,却充满力量。
林小满咬着牙,猛地一揭。
“嗯……”
“昏迷”中的江辞,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声。
他的眼皮并没有睁开,但整条右臂的肌肉,
在那一刻肉眼可见地绷紧,随即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生理性疼痛反应。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连昏迷状态下的肌肉反应都能精准控制的演技,简直不像是在演戏。
林小满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江辞的手背上。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擦泪。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脸盆,
里面盛着道具组特意从花都后山运来的山泉水,
姜闻要求的“梯面山水”,清冽,透亮。
阿秀拿起一条白毛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
她跪坐在竹床边,开始擦拭。
先是脸。
毛巾擦过额头,带走了一层厚厚的油泥。
原本被污垢遮盖的皮肤露了出来,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接着是脖颈,胸膛。
这盆水洗去他身上的泥,也洗掉了他前半生的不堪与罪孽。
随着污泥褪去,那些伤痕暴露在暖光下。
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棍痕,那是之前托尼带着人真打留下的。
阿秀看着这些伤,嘴唇颤抖着。
剧本里的她是个哑巴,说不出心疼的话,
只能用那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擦拭。
“换水。”
场务轻手轻脚地端走脏水,换上一盆新的。
足足换了三盆水,阿杰才终于变回了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只是这干净,是用满身的伤换来的。
接下来,是上药。
道具组准备的是一种绿色的草药糊。
阿秀用木勺挖了一坨绿色的药膏,
涂抹在阿杰背上那道最深的棍痕上。
“呃!”
原本安静躺着的江辞,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住,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冷汗。
身体本能地颤栗。
“好……太好了……”
姜闻盯着监视器,他要的就是这种赤裸裸的痛觉呈现。
不知过了多久。
药上完了。
阿杰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镜头缓缓推进,聚焦在江辞的脸上。
睫毛颤动了几下。
慢慢地,那双眼睛睁开了。
江辞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足足愣了十几秒。
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
“谁?!”
他后背紧贴着墙壁,目光凶狠而警惕。
“啪。”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床沿。
江辞浑身一抖,猛地转头。
阿秀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刚才拖他时溅上的泥点子,
眼睛却干净清澈。
阿杰眼中的凶光,在触碰到这目光时,迅速消融,化作了茫然。
“阿……阿秀?”
嗓子干涩沙哑。
阿秀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写字板,拿起挂在上面的粉笔头。
“沙沙沙……”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她把板子举到了江辞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别怕,会好起来的。】
江辞盯着那行字。
他瞳孔一缩。
别怕。
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
发叔只会骂他“衰仔”,龙伯只会喊他“吃饭”,那些混混只会说“打死他”。
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
江辞的嘴唇蠕动着,
他想笑,
想用阿杰那惯有的玩世不恭来嘲笑这句天真的话。
可是嘴角扯动了几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眼中的戒备,彻底瓦解。
阿秀放下了写字板。
她转身,从旁边的煤炉子上,端起了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白粥。
什么都没加,就是最普通的白米饭熬出来的粥。
熬得很烂,米油漂在上面,冒着腾腾的热气。
阿秀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江辞嘴边。
江辞看着那勺粥。
剧本里,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那场葬礼上,
他疯了一样,把冷硬的生米饭往喉咙里塞。
那是为了活命,为了发泄。
而现在……
江辞慢慢地张开了嘴。
“咕嘟。”
一口热粥咽了下去。
滚烫的流食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烫到了胃里。
暖意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
好烫。
烫得人想哭。
江辞没有哭。
他低下头,从阿秀手里接过了那只碗。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刚才爬行时抠进去的黑泥,洗都洗不掉。
那只脏兮兮的手,捧着那只洁白无瑕的瓷碗。
黑与白。
污秽与纯净。
绝望与新生。
“老赵!特写!手!给我拍那只手!”
姜闻在监视器后压低声音咆哮,兴奋得难以自持,
“这特么就是艺术!这就是电影!”
镜头里。
江辞捧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