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真的来了。
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早，洋洋洒洒，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座白色的坟墓。
朝阳区，工商局注销大厅。
往日里冷冷清清的窗口，今天排起了长龙。
队伍一直排到了大门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些人不是来注册公司的，是来注销的。
他们大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口罩，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叠等待盖章的文件。
“快点行不行啊！再不注销，税务局就要查上门了！”有人在前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催了！系统都卡死了！”窗口里的办事员烦躁地吼回去。
这里面有曾经风光无限的独立制片人，有手握几个大IP的工作室老板，也有给流量明星做外包的宣发公司。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谈论着千万级别的项目。
现在，他们只想赶紧把公司变成“已注销”状态，好躲过那场即将到来的税务浩劫。
寒冬。
彻彻底底的寒冬。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微光大厦暖气充足的会议室。
这里也在排队。
但排的是等待被“临幸”的队伍。
谢宇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几十份项目策划书。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像是个正在批改作业的暴君。
“《大唐荣耀》？古装权谋？投资一点五亿？”
谢宇扫了一眼，红笔直接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现在古装剧限额，而且这种大制作风险太高，不要。”
他对面的那个光头制片人急了，满头大汗：“谢总！这可是S级的本子啊！美术都做了一年了，只要资金到位，马上就能开机……”
“那是以前。”
谢宇打断了他，声音冷淡，“现在是微光说了算的时代。”
他随手把策划书扔进垃圾桶——那里已经堆满了被枪毙的梦想。
“下一个。”
光头制片人面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这就是现在的行情。
以前是资方求着好项目，现在是项目跪着求资方。
只要微光肯出钱，哪怕是白菜价，他们也得卖。
因为除了微光，全北京已经找不到第二张能开出现金支票的桌子。
……
林彻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像是食草动物闻到了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手里甚至没有拿任何文件。
“老板。”谢宇立刻站起来让位。
林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随意地坐在了侧面。
“谈得怎么样了？”林彻问。
“收了十二个团队，三个头部IP。”谢宇汇报道，“价格都是按您的指示，一折。”
“嗯。”
林彻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影视圈大佬。
他们中有人曾经拍出过票房十亿的爆款，有人拿过金鸡奖。
但此刻，他们在林彻面前，卑微得像是一群等待发落的囚犯。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骂我。”
林彻突然开口，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骂我是趁火打劫，骂我是吸血鬼，骂我是秃鹫。”
底下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抬头。
“骂得对。”
林彻站起身，走到那个光头制片人面前。
“我就是秃鹫。”
“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俯下身，盯着光头的眼睛，那种压迫感让对方的瞳孔剧烈收缩。
“如果我不吃这口腐肉，你们连尸骨都留不下来。”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横店的剧组停了80%，群演都没饭吃，租赁公司的摄影机堆在库房里生锈，一天的租金只要十块钱都没人租。”
“银行抽贷，资方跑路。”
“只有微光，还愿意给你们一口饭吃。”
林彻直起身，拍了拍手。
“所以，别谈情怀，别谈艺术价值。”
“现在，我只谈生存。”
……
光头制片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但他最终松开了手，低下头，像是一条被打服的狗。
“林总……您说得对，只要能开机，让我们怎么改都行。”
旁边几个还在观望的导演，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他们知道，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筹码也没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微光大厦的玻璃幕墙打得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残酷的收购伴奏。
……
“这份合同，谁签？”
谢宇把一份新的合约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卖身契”。
全版权买断，导演只拿固定劳务费，放弃一切票房分红和后续收益。
而收购价格，仅仅是市场价的十分之一。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创作者吐血的数字。
也就是所谓的——“零花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导演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我……我签。”
他是国内知名的文艺片导演，为了筹备新片，把房子都抵押了。
现在如果不签，明天银行就会收走他的家。
老导演走到桌前，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落下去。
“老张……”旁边有人不忍心地喊了一声。
老导演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却要像卖白菜一样卖掉。
但他没有选择。
唰唰唰。
名字签下了。
这几个字，意味着他从一个独立的创作者，彻底变成了微光的打工仔。
林彻看着这一幕。
脸上没有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