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年悚然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瞪着刘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愤怒地低吼：“你敢？！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信你敢这么无法无天！”
“法治社会？” 刘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穿鞋的，有无数种办法，让光脚的永远站不起来。你掂量掂量。”
“你……” 江大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和心脏。
他只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没念过多少书，没见过大世面，不认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
除了一身力气和一股血性，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城里的小老板，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真的做到他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但他知道，对方比自己有钱，比自己认识的人多，路子肯定也比自己野。
他可以不怕死，可以跟对方拼命，可老婆呢？女儿呢？她们怎么办？万一……万一对方真的敢……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最终都化成了一声沉重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深深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这个让他有冤难申、有怒难发的世道。
刘胖子看着江大年这副被彻底“吓住”、斗志全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重新站直身体，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
“再说了，老江，你也别钻牛角尖。事情本身，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就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打打闹闹，下手没个轻重，玩过头了而已。
谁年轻时候没打过架？现在他们也知道错了，吓也吓够了。
总得给孩子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一棒子打死，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江大年抬起头，目光越过刘胖子，看向对面。
刘静怡、王莉莉等六个少男少女，此刻都低着头，
一副“老实认错”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瞥向这边，
尤其是瞥向依旧缩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发抖的江雪。
那眼神里，哪有半分真正的恐惧和悔意？江大年甚至从刘静怡微微上翘的嘴角，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蔑。
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他又看向女儿。江雪感受到他的目光，怯怯地抬起头，
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未消的淤青，眼神里除了残留的恐惧，还有对他的依赖和担忧。
女儿还要在这个学校读书。
今天这事就算闹大了，最多让那六个小畜生拘留几天，赔点钱。
等风头过了，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雪雪？
到时候，自己一个农民，能天天守在女儿身边吗？学校能管得住吗？
他不甘心。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
女儿受的欺负，流的眼泪，挨的打，差点遭受的屈辱……难道就这么算了？用六万块钱，就“买”过去了？
可是，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他除了接受这屈辱的“和解”，似乎别无选择。
他没有能力掀翻这堵墙，甚至没有能力在上面砸出一个坑。
他沉默了。这沉默，是一种被现实压垮的、沉重的默认。
刘胖子和其他几个家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大定。
他们知道，这个最难啃的硬骨头，终于“想通”了。
“这就对了嘛！” 刘胖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咱们做家长的，都是为了孩子好。这样，我们六家，一起出这个钱。
六万！给江雪同学，买点好的补补身子，压压惊。
这事，就算彻底了了！孩子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咱们也得给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对不对？”
江大年依旧低着头，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胖子，
又缓缓扫过对面那六个“小恶魔”，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钱，我可以收。但你们必须保证！用你们全家的性命发誓保证！
以后，你们，还有你们的孩子，再敢碰我女儿一根头发，再敢欺负她一下……
老子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弄死你们！咱们，同归于尽！”
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让刘胖子等人心头都是一凛。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农民，真的做得出那种事。
“好好好！我们保证！一定保证！” 刘胖子连忙点头，其他家长也纷纷附和，
“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江大年松了口，后面的程序在各方“关照”下，推进得飞快。
调解协议书很快被送来，条款清晰：刘静怡、王莉莉、孙晓梅、赵强、周凯、李浩六人及其监护人，
就此事向江雪及其家人表示诚恳道歉，并一次性支付赔偿金人民币六万元整。
此事就此了结，各方不得再以此事为由追究对方任何责任。
江大年握着笔，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纸上那冰冷的条款和数字，又看了看旁边女儿红肿的脸和惊恐的眼神，
最终还是咬着牙，在“受害人监护人”一栏，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