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趴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迹象,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浊气。
暂时安全了。
他没有停留,借着芦苇丛和夜色的掩护,朝着与临时落脚点完全相反的、更偏僻的市郊方向潜行。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在一个早起的菜农诧异的目光中,从田野里走上大路,拦了一辆运送蔬菜进城的三轮车,用身上最后的零钱,让司机捎了他一程,在一个混乱的城中村边缘下了车。
他没有回之前的落脚点,那里可能已经不再安全。他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用另一张假身份证(阿杰留下的“遗产”之一),租下了一个更加简陋、但流动性极大的日租房。锁好门,拉上窗帘,仔细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可疑之处后,他才终于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从贴身处取出那个依旧冰冷的移动硬盘,以及那张藏着阿杰遗言的SD卡,小心地放在桌上。这两样东西,此刻重若千钧,仿佛还带着阿杰生命的余温,和废料场夜晚的冰冷杀机。
他需要知道硬盘里到底有什么。但这里的环境太不安全,设备也不够专业。更重要的是,阿杰在SD卡的遗言里提到,最关键的录音和截图文件是和硬盘分开存放的,而且硬盘和SD卡都设置了密码。SD卡的密码他已经用阿杰暗示的“明杰安全”成立日期猜到了,但硬盘的密码,阿杰说是“我们的老规矩”。
汪楠皱眉思索。“我们的老规矩”……是指他和阿杰之间约定的密码规则。阿杰喜欢用一些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带有特殊意义的日期、事件或者暗语组合作为密码,而且经常变换。会是哪个?
他尝试回忆和阿杰共事以来的重要节点。公司成立日?不对,那个用来解SD卡了。第一次合作完成大单的日子?阿杰第一次教他“特殊技能”的日子?还是……阿杰最后一次和他喝酒时,提到的那家他们常去的大排档的经纬度坐标缩写?
一个个猜想在脑海中闪过,又一个个被否定。密码错误次数是有限的,他不能冒险。
他拿出那部经过特殊处理的卫星电话,开机,连接上那个加密频道。他需要林薇的帮助。不仅仅是为了破解硬盘密码,更是为了在一个绝对安全、技术可靠的环境下,解读阿杰留下的、可能包含致命证据的数据。阿杰提到了“反取证陷阱”,如果是真的,贸然尝试破解,可能会触发数据销毁。
他给林薇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只有一组预先约定的、代表“急需见面,最高优先级,携带专业设备”的复杂代码,并附上了一个新的、一次性使用的加密通讯通道地址和时间窗口。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汪楠不敢合眼,一边留意着外界的动静,一边反复思考着废料场的遭遇。那些人,是叶家派来的?还是“寰宇资本”的?或者是那个神秘的“中介人”的手下?他们显然知道阿杰和周明之间可能存在联系,知道这个废料场可能是藏匿证据的地点,所以一直在守株待兔。这说明,对方不仅消息灵通,而且行动力极强,甚至可能已经监听了周明或其亲属的通讯——否则很难解释他们如何能锁定周明的堂哥,并追踪到废料场。
周明现在处境极其危险!对方拿不到硬盘,很可能会对周明本人下手,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控制他。汪楠必须尽快拿到硬盘里的证据,这不仅是翻盘的希望,也可能关系到周明的生死。
约定的时间窗口终于到来。汪楠进入那个一次性加密通讯通道,几乎是立刻,林薇的头像就亮了起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发来一条经过加密压缩的数据包,里面是一个复杂的离线解密协议和一组动态验证码。
“用我给你的那部改装PDA,运行这个协议,连接硬盘。不要用任何联网设备。密码尝试次数限制:3次。协议会自动检测并规避已知的反取证陷阱。如果触发未知陷阱,有30%概率可恢复部分数据,70%概率数据永久损坏。是否继续?”林薇的信息简洁、冰冷,如同她编写的代码。
汪楠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出那部林薇之前给他防身用的、经过彻底改装和物理隔离的军用级别加固PDA,启动离线模式,运行解密协议,将移动硬盘通过一个经过电磁屏蔽和信号过滤的特殊接口连接上去。
屏幕暗了一下,随即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黑色界面,只有一个闪烁的光标,等待着输入密码。
“我们的老规矩……”汪楠闭上眼睛,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阿杰和他在无数次危险任务中养成的默契,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和纪念时刻,如同电影快进般在脑海中闪过。忽然,他想起阿杰有一次在成功从一次极其危险的商业间谍反制行动中脱身后,半开玩笑地说:“老汪,以后咱俩要是谁先挂了,另一个想缅怀对方,就用那次在‘老地方’喝断片的日期当密码好了,保证只有咱俩知道。”
“老地方”,是他们俩刚认识时,常去的一个又脏又破、但老板娘烤串特别地道的大排档,后来城市改造拆了。而“喝断片”的那次,是阿杰因为一次重大失误(后来证明是被陷害)而极度消沉,汪楠陪他喝了一整夜,两个大男人最后在路边吐得昏天暗地,是汪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阿杰流泪。那天是……汪楠猛地睁开眼,手指飞快地在PDA上输入一串数字: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