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小小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仿佛要从这微弱的光芒中汲取力量。
“在忙什么?”他问,声音缓和了许多。
“整理叶总以前的一些笔记和项目档案,”周敏转过身,指着电脑屏幕和手边的文件,“尤其是关于‘深瞳科技’和早期几个与昌明集团有间接关联的项目。我想,既然沈总在找证据,也许叶总生前留下过什么蛛丝马迹,只是我们没发现。另外,我也在梳理我们目前还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包括一些被我们忽略的、非核心的资产,或者以前叶总个人担保的一些、可能还有转圜余地的小额债务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稍微喘口气,哪怕多撑一天。”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但王磊知道,在如今北极星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做这些“无用功”,需要多大的信念和勇气。这不仅仅是工作,这是在绝望的废墟上,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火种。
“有用吗?”王磊问,不是质疑,而是带着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不知道。”周敏坦诚地摇摇头,但眼神依然坚定,“但不找,就肯定没有。沈总在外面拼命,我们在这里,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哪怕……只是把叶总留下的东西理清楚,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
叶婧。这个名字让王磊的心再次抽痛了一下。他看向周敏桌角那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儿的笑容,又看看那盆倔强生长的绿萝。在这个冰冷绝望的夜里,在这间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办公室里,一个女人,在为一个已经逝去的人,为一个几乎看不到未来的公司,点着一盏灯,做着看似徒劳的努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一种温柔的抵抗。
“谢谢你,周敏。”王磊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周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噼啪的键盘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成了唯一的、有生命力的节奏。
王磊没有再打扰她。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专注的侧脸,听着那规律的键盘声。办公室很静,外面的城市也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夜行车声。但这间小小的、亮着灯的办公室,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一个与外面的冰冷、背叛、绝望隔绝开的,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周敏停下了敲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到王磊面前。“姜茶,我自己煮的,可能有点凉了,但还能喝。驱驱寒。”
王磊接过,入手微温。他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微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熨帖着冰凉的五脏六腑。很普通的姜茶,但在此刻,却胜过任何琼浆玉液。
“我女儿睡了,”周敏忽然轻声说,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睡前还问我,妈妈,王磊叔叔的公司还好吗?我说,会好的。她说,那就好,王磊叔叔是好人,好人的公司一定会好的。”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温柔,“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但有时候想想,我们拼命,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当不得真’的天真和信任,能在这个不怎么美好的世界里,多存在一会儿吗?”
王磊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了女儿小雅,想起了她画的黑色房子,想起了自己那个“拼航空母舰”的承诺。是啊,为了这些“当不得真”的信任,为了那些还在相信着、期盼着的人,哪怕是天真烂漫的孩子,或是此刻灯下这个固执的女人,他也得走下去。
“王总,”周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刚才您不在的时候,有个人打电话到公司总机,我接的。他说他姓郑,是‘永昌精密’的老板,以前我们三期基金投过他们一小笔,后来他们转型,我们退出了,但叶总私下帮他们牵线过一笔关键的供应链订单。他说他看到新闻了,他不信那些,他说叶总是好人,他记得叶总的好。他说……如果北极星真的需要,他那小厂子账上还有百来万流动资金,可以先挪给我们应应急,不用利息,等我们缓过来再说。”
王磊愣住了。永昌精密?他依稀记得,那是个很小的传统制造企业,老板是个憨厚的技术出身的中年人。当初投资额不大,退出时收益也平平。叶婧帮他,纯粹是看中老板的实诚和技术的潜力,顺手为之。他没想到,在北极星墙倒众人推、连“自己人”都反水的时刻,这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小小的被投企业老板,会主动打来这样一个电话,说出这样一番话。
百来万,对于北极星眼下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但这百来万背后所代表的东西——那份在利益至上的世界里几乎绝迹的、朴素的感恩和信任——却重如千斤。
“我……我婉拒了,”周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他说,谢谢郑总,心意领了,但北极星的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不能连累他。他听了,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那……那你们一定要挺住啊,叶总在天上看着呢。’然后就挂了。”
周敏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但她努力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王总,我不是想说这个能改变什么。百来万,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但我觉得,至少,叶总没白活一场,至少,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那么现实和冰冷。至少,还有人记得她的好,相信我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