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
面前这西门大官人在林如海眼前,已然判了死刑一般,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西门大官人眼光毒辣,看见林如海瞬间翻脸的趋势,不急不缓,语声转低,深深作揖:
“不瞒大人,学生虽出身商贾,未入儒门,却也深知‘修身齐家’乃为人之本。家中拙荆吴氏,性情温良,最是恋家,素来不喜舟车劳顿,更畏惧官场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学生心无长愿,此生但求能守在她身畔,护她一世安稳康宁。”
说到此处,大官人抬起头来,挺起脊梁,直面林如海和好奇看着他的林黛玉,神情真挚得令人动容:
“能得朝廷功名,锦绣前程,光宗耀祖,自是男儿平生所愿!然,若以此令内子担惊受怕,日夜悬心,或离乡背井……西门庆宁可舍弃这身外浮名,只求做个安守本分、承欢膝下的守家之人!”
“甘愿做那灶下添柴人,躬身于烟火缭绕之中,只求将那灶膛烧得旺旺的,不让一丝冷风吹进她栖身的寒舍!”
“甘做那守夜的更夫,替她驱散漫漫长夜魑魅魍魉!”
“愿为那理妆的明镜,晨昏相对,细细映照她青丝到白发!”
“如风如影,相随一生!”
“还望大人体恤学生这点愚鲁的私心,万万成全!”
这一声声告白,林如海瞬间动容!
世人皆知他情深不寿,自娶荣国府贾敏为妻,眼中再无他人。莫说美妾,连通房亦无。
爱妻贾敏早逝后,众人劝其续弦,他只默然摇首:“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自此只有公务,日日唯对孤灯旧物,任夜夜思念蚀骨。
可他林如海最后悔的就是为了功名事业,错过了多少与爱妻相守的时光?贾敏缠绵病榻之时,他又何尝不是被公务缠身,未能时时相伴?
他林如海,又何尝不羡那檐下双栖的燕雀,只求朝朝暮暮厮守于爱妻妆台之侧?
奈何功名如枷锁,利禄似牢笼!
自己终究是负了红颜,误了春光!那份浸入骨髓的憾恨与自责,日夜如毒蛇啮心,此刻竟被西门大官人这番“肺腑之言”,轰然引爆!
他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几乎按捺不住这排山倒海般的同悲共戚,思妻懊恼的情绪一攀再攀,倘若不是强撑着,几乎眼眶湿润,黯然泪下。
再抬眼望向西门庆时,那居高临下的清流傲气,那视商贾为末流的疏离隔膜,那被打脸的铿锵傲骨,早已荡然无存,唯余四个大字悬于脑门!
同!道!中!人!
再加四个字!
天!涯!故!知!
“妙哉!好一个‘如风如影,相随一生’!”林如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越与喑哑:“大官人!老夫……今日方信,浊世之中,竟有如此至情至性、一诺千钧的真豪杰!”
他深深一叹,似要将那汹涌共鸣纳入肺腑,语中满是痛惜与激赏:“功名富贵,在你这般‘情深义重’面前,直如过眼云烟!视宦海风波如草芥,甘守蓬门以全伉俪之盟,此等胸襟,此等肝胆……”
他声调陡然低沉,浸透了感同身受的苍凉,“老夫……自愧弗如!敏儿泉下有知……亦当拊掌,叹君一声‘伟丈夫’也!”这最后一句,已近呢喃,分明已将西门庆视为洞悉他心底最深处隐痛与憾恨的知己。
此时旁边的林黛玉已经重新把轻纱帷帽戴上,然心尖儿上方寸天地,骤然天翻地覆!
西门大官人言语勾勒的那幅幅的图景,在她心湖深处,瞬间垒砌起一座琼楼玉宇,匾额高悬,正是“深情长伴”四字!
贾府之人都知她厌恶功名,却不知道她为何厌恶。
她自幼所见,父亲林如海待母亲贾敏,情深似海,至死不渝,那是镌刻在她灵台之上的情之圭臬。
然则,这份深情,总伴着父亲案牍劳形,数地奔波的背影,一来一去又是半月的匆匆步履,以及母亲病榻前,父亲那强忍悲恸却不得不抽身离去的剜心一幕!
她敬父之痴情,亦深恨那噬人光阴的“功名”!冰心玉魄之中,早凝成一个执念:功名与深情,冰炭不容。
宦海男子,纵使情深,终被那身朱紫异化,沦为薄幸的“禄蠹”。
偏此时,一个男人竟怀揣着父亲般的痴情根骨,却踏出了父亲囿于纲常而未能踏出的一步——为护娇妻安宁,毅然斩断功名之藤!
这份“弃乌纱守红颜”的决绝,在林黛玉那杆衡量世情的天平上,不啻石破天惊!
电光石火间,这个男人身上那商贾的铜臭、言语的世故,在她心镜中被涤荡一空!留下的,赫然是一个为情敢逆天下浊流、甘堕“平庸”的伟岸身姿!
在她看来,此方为真情,不染纤尘,父亲对母亲虽情深却难免缺憾,西门庆这“如风如影,相随一生”的誓愿,显得何其纯粹、何其完满、何其……引人魂牵梦萦!
一股前所未有的、糅杂着惊涛骇浪、深切共鸣与隐秘憧憬的暖流,席卷了林黛玉的四肢百骸!那颗七窍玲珑心,恍若投入滚烫春泉,激颤不休。
隔着朦胧轻纱,她投向西门庆的目光,再无半分疏离审视,竟满溢着一种近乎倾倒的、颠覆乾坤的激赏!
心湖骤澜,惊鸿照影。
虽谈不上倾心,但这男人的身影已然深印!
大官人却连忙深深一揖:“大人言重了!折煞学生!实无大人所言那般高义。不过是……不过是故土难离,不忍离开清河,倘若是清河县的官职,学生怕是早就欣喜若狂。”
“眷恋家中粗茶淡饭,更不忍舍下病弱受那‘倚门悬望’之苦罢了。此等微末私心,万不敢当大人如此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