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
心头也是一凛。是啊,若真让这李桂姐又把老爷又勾了回丽春院去,她们这些房里人还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么一想,竟觉得金莲儿方才刻薄是刻薄了些,可道理……似乎也没错。
她便也轻轻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是该防着些。”
两人肚里各自翻腾着心思,一时都住了口,只听得穿堂风“呜呜”地掠过空寂的庭院,才转身往里头去回禀。
进了后边上房,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各色肴馔的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只见西门大官人正与正头娘子吴月娘坐在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旁用晚饭。桌上摆得甚是齐整:
正中一个赤铜大暖锅,咕嘟咕嘟滚着浓白喷香的汤,里头炖着酥烂脱骨的蹄膀,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段儿;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酱赤浓稠;
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羊肉,红白相间;
另有一碟碧莹莹的腌莴苣笋,一碟油盐炒的枸杞芽儿,清爽解腻。
旁边还放着几碟精细点心:鹅油白糖蒸的软糯松饼,芝麻酱烧饼。
桌角温着一把莲花瓣银酒壶,配着几个小巧的官窑酒钟儿。
月娘正亲手给西门庆布菜,将一块蹄膀皮夹到他面前的定窑小碟里。见金莲、香菱进来,大官人抬眼问道:“可打发走了?过来说话。”
金莲儿忙上前福了福,回道:“回禀老爷,那丽春院的李桂姐,已经打发走了。”
西门庆正夹起那块蹄膀皮,闻言“唔”了一声,也没多问,只道:“走了便好。你俩也站了半晌,过来,拿着筷子,一起吃点。”
金莲和香菱一听,唬了一跳,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老爷、大娘跟前,哪有奴婢坐的份儿!”
吴月娘放下筷子,笑道:“官人既说了,今日便是抬举你们。恰逢今儿菜好,蹄膀炖得烂,都尝尝。难得大官人今日有兴致在家用饭,人多也热闹些。”
金莲和香菱听得月娘如此说,又见西门庆已指着绣墩发了话,这才敢挪步上前。
两人从旁边漆盒里拿了碗筷,蹭到桌边,侧着身子,只将半边屁股虚虚挨在绣墩沿上,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受刑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哪里敢真个伸筷子去夹那桌上的珍馐?
西门庆正吃得受用,见月娘体贴给他布菜,便也夹起一箸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酱羊肉,放进月娘碗里,笑道:“你也吃,别只顾着我。这羊肉腌得入味,火候也正好。”
西门庆吃了两口羊肉,眼角瞥见两个丫鬟还僵着不敢动筷,便放下酒杯,随手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双备用牙箸,竟从那赤铜暖锅里捞起一大块炖得酥烂脱骨、油光红亮的蹄髈肉,又从那盘油亮红烧肉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不由分说地分别放进金莲和香菱捧着的碗里!
“喏,拿着吃!这蹄髈炖得烂糊,入口即化;红烧肉也入味。吃了半天,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行?”
“老…老爷!这…这如何使得!折煞奴婢了!”金莲声音都带了哭腔,香菱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声道谢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月娘见状,微微一笑道:“官人赏你们的,就安心吃吧。冷了反腥。”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碗捧得更紧些。
金莲儿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块蹄髈皮,那皮颤巍巍、油亮亮,放入口中,果然酥烂香浓,滋味妙不可言。
香菱也小口咬了一点红烧肉,肥肉的丰腴和瘦肉的香韧在口中化开。
一两人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连咀嚼都几乎不敢发出声音,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累,却又莫名地心头发热。
刚踏进丽春院那脂粉香腻、莺声燕语的后门门槛,一股子暖烘烘的浊气混着残酒剩菜的味儿扑面而来。
且说那李桂姐,离了西门府大门,一路浑浑噩噩,挪着步子回了丽春院。
她脸上那点子强撑出来的楚楚可怜,早被深秋的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仅存的那一丝儿渺茫希望,如同井底将灭的萤火,幽幽地闪着微光。
正撞见李娇儿扭着水蛇腰,摇摇摆摆从楼上下来。李娇儿那双惯会看人下菜碟儿的眼风一扫,瞧见她这副霜打了茄子的蔫儿样,心里登时透亮,猜着了八九分。
不由得撇了撇涂得猩红的薄嘴唇,鼻子里轻哼一声,扭着腰肢就迎了上去,一把攥住李桂姐那冰凉刺骨的手腕子,不由分说,便往楼梯底下那黑黢黢的拐角僻静处拖。
“哟!我的儿!”李娇儿压着嗓子,那声音像是掺了蜜的砒霜,又甜又毒,“这是打哪座金銮殿回来呀?瞧这小脸儿,煞白煞白的,活脱脱跟丢了魂儿似的!”
她凑得更近些,脂粉气直往李桂姐鼻子里钻,“怎么着?真个儿吃了熊心豹子胆,跑去西门府上找大官人?……碰了一鼻子灰灰土脸吧?”
李桂姐被她攥着手腕,木雕泥塑般抬眼看了看她,嘴唇翕张了几下,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破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唉!我的痴心傻肉儿哟!”李娇儿叹了口气,拿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头点了点李桂姐的额头,“姑妈我早八百辈子就劝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也不撒泡尿照照,大官人如今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那是清河县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得了朝廷恩典,做了‘显谟老爷’!你道这‘显谟’是甚?我的傻肉儿,那可打听清晨了,是响当当的显谟阁直阁学士!”
“连县衙里那些穿长衫、戴方巾、鼻孔朝天的酸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