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怎么着?古董行里那个程日兴,程大头!他不知走了哪路狗屎运,竟淘换来四样宝贝!”
他掰着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唾沫星子喷溅:“头一样,这么粗、这么长的鲜藕!粉脆!水灵!第二样,这么大的大西瓜青皮薄脆,沙瓤蜜甜!第三样,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活蹦乱跳,鳞片都闪着银光!第四样,喏,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啧!那皮色烤出来,金黄油亮,香飘十里!馋得隔壁花子都撞墙!”
他咽了口唾沫,小眼睛放光:“你说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啊猪啊,不过是贵,砸银子也能弄到。可这藕和瓜!我的老天爷!也不知他祖坟冒了什么青烟,从哪个神仙洞府里偷来的种!亏他娘的怎么种出来的!”
薛蟠得意地拍了拍肚子:“我得了这等天大的好处,岂敢独吞?如今还特意留了些顶顶好的给宝兄弟你!”
他用力一拍宝玉后背,挤眉弄眼:“所以哥哥我特特请你来!正巧,我介绍个人物与你贴切一番,你必会感谢我……嘿嘿!咱们兄弟关起门来,先尝这稀罕物儿,再听那销魂曲儿,肥酒大肉,笙歌燕舞,痛痛快快乐他娘的一天!岂不比在脂粉堆里受那窝囊气强百倍?宝兄弟,你说何如?”
宝玉虽老大不愿意,见出都出来了,便点头跟着去了。
且说此时西门府内。
西门大官人好一番威猛安慰,把金莲儿哄得歪在枕上,裹着锦被,只露个蓬松云鬓出来。
哼哼唧唧,嗓子眼里像含了蜜糖又裹了桃胶:“我的好爹爹……奴家今日这副模样,如何见得人?腮也肿了,眼也桃儿似的……出去岂不惹那些嚼舌根的笑话?”
说着,又假意抽噎两声,那眼风却斜斜地瞟着大官人。
大官人见她这等做张做致,心里也明白是撒娇拿乔,便就势在她滑腻的臀儿上捏了一把,笑道:
“好了,你既不愿动弹,就在这暖阁里好生歇着,养养神儿。今日这席面,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大礼,胡乱应付过去便罢。你自在屋里,想吃什么,去厨房吩咐就是。”说罢,又凑近香了一回,这才整了整衣冠,摇摇摆摆地出房去了。
到了厅上,打起精神,堆出笑脸,挨个儿应酬。
这个要借银子,那个要谋差事,倒是月娘两个哥哥被训过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敬酒。
大官人嘴里胡乱应承着,又灌下不少黄汤。直闹到二更天,宴席才彻底结束。
第二日一早,大官人犹自宿醉未消,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歪在厅上椅里。
香菱拿着热手巾把子乖巧的敷着大官人额头。
便见来保领着两个人,虾着腰,悄没声息地进了厅。
一个是府里管账的傅先生,穿件的青布直裰袄子,脸上带着几分拘谨惶恐;
另一个是铺子里另一个老伙计,更是缩手缩脚,大气不敢出。
来保凑近前,压低嗓子,带着几分邀功的谄媚:“大爹,小的按您昨日吩咐,细细筛了一遍,府里并外头铺上,家里有未出阁女儿,年纪又合翟大管家意思的,就数这两位了。傅先生家的是个独女,李伙计家的是个二姑娘,都生得齐整。”
大官人嗯了一声,撩开眼皮,先看向那账房傅先生笑道:“傅先生,你在我这儿也有些年头了,办事勤谨。如今有桩天大的造化,落到你头上。”
傅先生忙躬身:“全仗大官人抬举,小的感恩不尽。”
大官人道:“京里翟大管家,是蔡太师府上大管家,那身份地位,放外头,便是封疆大员也得敬他三分!如今他府上要添一房好生养的妾室。”
“我瞧着,你家姐儿年纪模样都合适。若送了过去,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使奴唤婢,那富贵享用,比寻常人家正头娘子还强十分!岂不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你可愿意?”
傅先生听罢,脸色却是一白,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了颤:“大官人恩典,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
“只是……只是小的夫妻俩已有五十,膝下只此一女,视如性命一般。原指望……原指望招个本分女婿入门,一来承继这点微末家业,二来也好给小的和那老妻养老送终,端茶倒水,死后也有人摔盆捧灵……”
“这……这远嫁京城,入了深宅大院,小的……小的实在割舍不下,也怕女儿福薄,受不得那等富贵……求大官人开恩,体谅小的这点苦处……”说着,枯藤似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大官人笑着摆摆手,让他起来:“傅先生且莫慌张,嫁女儿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意,我岂是那等强人所难、不识趣的人?罢了罢了!”
傅账房如蒙大赦,站了起来:“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
“对了有个事情交代你。”大官人挥挥手,“你也算府里的老人儿了。这两日,会有个后生到你账房去,跟着你学学记记账目,打打算盘。你多费心,好好教教他,也替我看看,这小子脑瓜子灵不灵光,为人处世是否踏实可靠。”
傅账房哪敢怠慢,连忙应承:“是是是,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大官人托付!”说罢,这才虾着腰,倒退着出了厅门。
大官人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缩着脖子的老伙计李贵,脸上又堆起那副施恩的派头:“李贵,你呢?方才来保说,你家也有个适龄的闺女?”
李贵早就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又听大官人说“嫁女儿讲究你情我愿”,胆子登时壮了几分,扑通也跪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