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她已经不在床上。
直到他洗漱完毕下楼,才看见她从外面回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琉璃色的眼睛,看见他时,眉眼弯弯。
“哥哥早呀,我去门口取了快递。”
快递?什么快递需要她亲自一大早去取?
宅子有专门的物流接收室,所有外来物品都会经过安检和消毒,再由管家或侍女送到他们面前。
张隆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拂去她发梢沾染着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凝成的小水珠,然后牵起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手这么凉,”他声音低沉,“下次让陈姨去取。”
“知道啦。”张泠月吐了吐舌头,那模样俏皮又娇憨,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但张隆泽知道不是。
她有事瞒着他。
这个认知让张隆泽心里那点滞涩感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为什么呢?
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张隆泽在心中迅速回顾了近期的言行。
没有。
那是她一时兴起,又有了什么新的爱好?
张隆泽的目光再次投向温室里的身影。
她已浇完了花,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慵懒的姿态像只餍足的猫。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精准地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即使隔着单向玻璃,即使知道她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张隆泽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泠月对着这个方向,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抬起手,挥了挥,嘴唇动了动。
张隆泽读懂了她的唇语。
“哥哥,等着哦。”
等着什么?
张隆泽不知道。
但他忽然就不着急了,也不去探究了。
他端起咖啡杯,将剩余微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苦味之后,竟回味出一丝极淡的甘。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上海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落在老洋房的红色瓦顶、铁艺阳台和光秃的梧桐枝桠上,很快便融化了,只在背阴处积起薄薄一层白。
别墅内的节日气氛早已浓郁得化不开。
大厅的穹顶下,不知何时悬挂起了由新鲜冬青与榭寄生编织而成的花环,点缀着金色的丝带与小巧的铃铛。
那棵从北欧空运来的足有三米高的挪威云杉被立在了壁炉旁,树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装饰:手工吹制的玻璃彩球、复古的锡制小天使、晶莹的水晶雪花、甚至还有几枚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中国古董白玉平安扣——那是张泠月从自己的首饰匣里翻出来的。
树顶没有放传统的星星,而是立着一只精致的小小麒麟,纯金打造,眼睛是两粒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长餐桌上铺着崭新的绣有金色藤蔓图案的墨绿色天鹅绒桌布,中央是一组高低错落的银质烛台,白色长蜡烛尚未点燃。
两侧已经摆好了成套的迈森瓷器餐具,每一只盘子边缘都手绘着不同的花卉,没有重样。
几位训练有素的侍者正在管家的指挥下,做最后的布置与检查。
张隆泽今天比往常提早结束了所有工作。
下午三点,他便从市中心那栋可以俯瞰外滩全景的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离开,拒绝了司机,自己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时,他瞥见街边商铺橱窗里那些“圣诞快乐”的标语和圣诞老人的贴画,忽然想起张泠月昨晚临睡前,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睡衣扣子上画圈,小声嘀咕:“哥哥,明天是平安夜哦。”
“嗯。”他当时应了一声,手掌抚着她光滑的脊背,“你想怎么过?”
“保密!”她立刻抬起头,眼神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下闪烁着狡黠的光,“反正哥哥明天要早点回来,不许加班,不许有应酬,六点前必须到家!”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此刻,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
平安夜……洋人的节日。
张隆泽对这类节日向来无感,百年岁月里,他见过太多起伏兴衰。
但张泠月喜欢。
她喜欢一切美好的、热闹的、有仪式感的事物。
她说,生活已经够漫长够无聊了,总要自己找点乐子。
所以,只要她喜欢,他便陪她。
车子驶入别墅大门时,雪下得大了一些。
张隆泽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庭院里,仰头看了看飘雪的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低垂,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北,也是这样下雪的日子。
她那时还小,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粽子,非要拉他出去堆雪人。
他拗不过,陪她在院子里堆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她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还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堆完了,她小手冻得通红,笑得格外开心,踮起脚把冰凉的小手贴在他脸上,说:“哥哥,你看,它们像不像我们?”
那时她叫他“哥哥”,眼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如今,她依然叫他哥哥,眼里却多了许多他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复杂。
但那份依赖与欢喜,似乎从未改变。
张隆泽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进屋内。
暖意与香气扑面而来。
管家上前接过他的大衣,低声道:“先生,小姐在楼上,说您回来了就直接去卧室找她。”
张隆泽点头,踏上旋转楼梯。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他们这些年收藏的画作,有西方的油画,也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