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一个面馆摊子里。
张泠月坐着喝茶,面没吃两口。
她到汉口也有两天了。小引和小隐估计是路上贪玩飞错了方向,到现在还没过来找她。
不过她也不急。那两家伙聪明得很,以前就经常跑出去玩两三个月不见踪影,记得她的气味迟早会找来。
倒是这两天的等待,让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准确来说,是一条有趣的狗。
还是条恶犬。
张泠月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
对面是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脏兮兮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正靠在墙根底下呼呼大睡。
他身前立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是——“一百文,杀一人。”
张泠月当初第一眼看见这块牌子的时候,差点把茶喷出来。
一百文,杀一人。
听起来也不是很多,但可以买一条人命。
对于张泠月来说,这一百文可能还没有路边的野花新鲜。但对于这年头的老百姓来说,一百文够买十几斤米,够一家人吃好几天。
虽然现在这年头人们文化水平不高,识字的人也少。但敢这样明晃晃地把牌子摆在身前,这家伙要么有什么过人之处,要么就是没把人命当一回事。
毕竟现在这年头,白天可能还打过招呼的街坊邻居,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在码头惨死的事情可太多了。汉口的水匪还那么多。
张泠月观察了他两天。
第一天,她发现这家伙脾气烂得很。
有个路人经过,不小心踢翻了他的牌子。他睁开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吓得那路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他没追,只是骂骂咧咧地把牌子扶起来,继续睡。
第二天,她发现这家伙爱赌。
中午的时候,他揣着几个铜板去了巷子深处的赌档。出来的时候,铜板没了,脸更黑了。
果不其然,脾气烂,爱赌,偏偏赌运奇差。每次斗鸡都把家底败光,还不信邪,输光了就去江边捞螃蟹吃。
捞起来,直接就往嘴里塞。
生啃。
嘎嘣嘎嘣的,嚼得那叫一个香。
张泠月差点看yUe了。
不是她说,就算现在国内寄生虫概念没这么普及,但一江的尸体,这些年汉口码头天天死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水底下埋了多少东西,你去那里捞螃蟹也就罢了,你就着满江的尸水汤生啃啊?!
张泠月想起那个画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想起那个画面。
这面她真吃不下了。
早知道就不要好奇心大爆发了。
可是——
她真的第一次见八字这么硬,气运这么黑的人诶!!!
这能不好奇吗!这种人一般都活不了多久,且看且珍惜啊!
那张脸,一看就是暴戾恣睢的性子,长得还挺野。一看就是那种骨子里天生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野。
除了张家人能跟他的八字碰一碰,普通人里哪怕是从土夫子里挑,也挑不出来几个啊!
而且她在这个世界带了那么久,遇到有意思的人可不算多。
张泠月叹了口气,继续喝茶。
对面,陈皮睡醒了。
准确来说,陈皮是饿醒的。
他睁开眼,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叫得他心烦意乱的骂了句脏话。
操蛋。
斗鸡输光了,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昨天捞的那几个螃蟹,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把那只赢了他钱的鸡生啃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晃得人眼睛疼。
他眯着眼,看见对面面馆摊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正对着他这边,摇头叹气的。
烦不烦?
太阳太大,他看不太清那女人长什么样。只觉得这女人跟这太阳一样烦人。
她脑袋微微晃动着,脖子下的筋脉若隐若现,耳朵旁边的坠子跟着一起动。
太白了。
白得晃他的眼睛。
真想把她的脖子掐断,也不知道她死了脖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太阳底下反光。
陈皮不耐烦地想。
他盯着那女人看了一会儿,那女人忽然站起身,走了。
头也不回。
桌上剩着一碗面。
陈皮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碗面,看着那个女人走远的背影,又看着那碗面。
面差不多一口没动,还有满满一整碗。
他拎起自己的牌子,大步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拿起筷子,咕噜两口,面就没了。
真香。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面的香味。
他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桌子,又闻了闻自己。
不是。
那香味是从哪儿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面摊老板站在旁边,看着这家伙一身凶煞气,也不敢过去赶他走。
陈皮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了。
往马火庙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又想起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对着他摇头叹了口气。
她走了,面没吃。
陈皮想了想。
如果明天她还吃不完面,就不杀她。
张泠月回到住处,洗了把脸,在窗边坐下。
脑子里还是那个家伙啃螃蟹的画面。
她甩甩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想点别的。
张泠月靠在窗边,想着那个少年的脸。
那张脸,一看就不是善茬。
眉压眼,眼窝深,鼻梁直,嘴唇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皮肤被晒得黝黑,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亮得跟狼崽子似的。
八字硬,气运黑,暴戾恣睢,无牵无挂。
这种人,要么活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