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
必须试探李勣的真实态度!李治下定了决心。然而,直接询问太过露骨,也容易将这位老将逼到必须明确站队的尴尬境地,反而可能适得其反。最好的方式,是在一个看似自然、但含义深远的场合,抛出问题,观察其反应。
五月初五,端午。依制,皇帝于宫中设宴,与文武重臣、宗室亲王共度佳节,兼有祈禳避疫之意。宴设于麟德殿,场面宏大,钟鼓齐鸣,歌舞升平,然而在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的表面之下,却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松弛。皇帝李治看似随意地举起酒杯,向坐在勋贵重臣首位的李勣示意,微笑道:“英国公,今日佳节,朕与诸卿同乐。然朕观近日朝堂,因中宫之事,议论纷纷,朕心甚为烦扰。英国公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历经风雨,不知对此事,可有以教朕?”
来了!皇帝终于将问题,抛给了最关键的人物!刹那间,整个麟德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歌舞暂停,交谈止息,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疑、期待、忧虑还是警惕,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直安静饮酒的老将身上。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心中一紧,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则屏住了呼吸。李瑾也放下了酒杯,静静观望。连侍立在旁的宦官宫女,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垂首肃立,不敢稍动。
李勣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他缓缓放下酒杯,用一方素绢擦了擦嘴角,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他抬起那双阅尽沧桑、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 李勣微微欠身,“老臣一介武夫,蒙先帝与陛下不弃,位列台辅,实是惭愧。至于 陛下 欲 立 何 人 为 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脸色紧绷的长孙无忌等人,又迅速收回,重新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 此 乃 陛 下 家 事, 何 必 更 问 外 人?**”
“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十二个字,字字平淡,却如同十二道惊雷,接连炸响在麟德殿每一个人的心头!又如同一把看似钝拙、实则锋利无匹的巨斧,猛地劈开了笼罩在“废王立武”议题之上那厚重无比的、由礼法、道德、政治利益编织而成的迷雾与枷锁!
家事! 李勣竟然将“立后”这件牵动天下、关乎国本的重大政治事件,轻描淡写地定义为皇帝的“家事”!而且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是皇帝自己的事,不必询问“外人”!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与褚遂良等人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的“礼法人伦”之辩截然相反,李勣直接将问题的性质降维、简化了!他绕开了所有复杂的道德争论和政治纠葛,直指最本质的权力核心——皇权。在他的定义里,皇帝想娶谁、立谁为后,是皇帝自家的私事,如同寻常百姓家娶妻,旁人(“外人”)无权、也不应过多干涉。这无疑是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以“天下礼法”、“国本纲常”为由干涉皇帝决策的最直接、最彻底的否定!
更重要的是,说这话的人,是李勣!是军方的定海神针,是战功赫赫的元勋,是顾命大臣之一!他的表态,虽然没有直接说“支持立武”,但其潜台词和实际效果,比直接支持更加有力,更加致命!他等于是在告诉皇帝:你是皇帝,你有权决定自己的皇后,不必顾忌那些“外人”的聒噪。 同时,也是在告诉朝野:军方(至少他李勣)认为这是皇帝的私事,不会因此与皇帝对抗。
长孙无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褚遂良更是气得胡须抖动,指着李勣,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因为李勣的话看似平淡无奇,却站在了一个他们难以正面驳斥的“高度”——皇权的绝对性。韩瑗、来济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挫败。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李勣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耍无赖”却又直指要害的方式,来表态支持皇帝(或者说,不支持他们)。
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则是心中狂喜,几乎要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太妙了!李司空此言,简直是四两拨千斤,于无声处听惊雷!一下子将对方所有的道德大旗都扯得稀烂!
皇帝李治,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至极的光彩!他看着李勣,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李勣这番话,看似简单,却无异于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刻,送上了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羁绊的尚方宝剑!这不仅是态度,更是一种强大的政治背书!
“哈哈哈!” 李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仿佛要将多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英国公所言, 真 是 快 人 快 语, 深 得 朕 心! 不错, 此 乃 朕 之 家 事, 确 不 该 劳 烦 诸 卿 如 此 挂 怀, 徒 惹 纷 争! 来,诸卿,满饮此杯,今日佳节,莫谈国事,但享佳酿!”
皇帝借着李勣的话,顺势将“立后”议题再次定性为“家事”,并以此为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高举酒杯,意气风发。
“臣等……恭祝陛下!” 殿中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也只能强颜欢笑,举杯相贺。只是那杯中的美酒,在有些人喝来,已是五味杂陈,苦涩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