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缓缓道,“然,兹事体大,牵扯甚广。这‘官报’由何署操办?人员如何遴选?内容尺度如何把握?民间小报登记审查,由地方州县执行,如何确保其不敷衍了事,或借机勒索?审查标准如何统一,方能不使言路壅塞,又防微杜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份形形色·色·的小报:“更有一层,这些纸张,虽粗陋,却似有魔力。寻常百姓,识字不多,却愿费几文钱购之;士人官吏,明知其中多虚妄,亦忍不住窥看。其所言之事,无论真假,传之极快。以往政令下达,需经州县,再至乡里,迁延日久。如今,一纸风传,不数日便可能街知巷闻,虽多谬误,然先入为主,三人成虎。此等情势,于施政、于驭民,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狄仁杰默然。这正是他最深的忧虑。技术带来了信息传播的便利,也带来了信息失控的风险。朝廷的权威叙事,第一次面临着来自民间、商业化、快速复制的“非官方叙事”的挑战。以往,朝廷可以相对从容地解释、引导、甚至掩盖某些信息。现在,任何一个角落的事件,都可能被迅速捕捉、加工、传播,形成某种“舆论”,反过来对朝廷形成压力。
“拟个详尽的条陈上来,着政事堂诸相与礼部、刑部、御史台详议。” 武则天最终吩咐道,“‘官报’之事,可先行筹备,由……翰林院牵头,会同礼部、国子监办理。民间小报登记审查之制,亦需尽快拟定细则,颁行天下。记住,” 她的语气加重,“开言路,不等于任妄言。导舆论,必先固根本。 这根本,便是朝廷的威信,是纲纪法度,是人心所向。新出之物,可用,但绝不可为其所制,更不能任其动摇国本。”
“老臣明白。” 狄仁杰领命。他知道,一场关于信息控制与舆论引导的、静默而复杂的斗争,已经随着这些粗糙的“新闻纸”,悄然拉开了序幕。朝廷必须学会在新的环境下,与这些来自民间、充满活力也充满不确定性的声音共处、博弈、引导,乃至必要的压制。这远比处理几份诽谤奏章或抓捕几个散播谣言的愚民,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就在朝廷高层为如何应对“新闻纸”而筹谋时,民间的办报热潮却方兴未艾。 资本的嗅觉是灵敏的,民众的好奇心是旺盛的,而印刷机(哪怕是简易的)的滚筒,一旦转动起来,就难以轻易停下。更多形式各异、内容五花八门的“小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有的专注商情,有的锐评时政(在边缘试探),有的专写奇案艳情,还有的尝试刊登连载小说、文人唱和的诗词。
茶馆里,关于“小报”上某条消息真伪的争论,越来越成为常见的风景。不同小报之间,为了销量,也开始出现相互攻讦、争夺“独家消息”的现象。一种模糊的“报人”身份开始出现,虽然还远未形成职业,但已有以此为生、甚至小有名气者。
信息在加速,舆论在发酵,一个更加喧哗、更加难以一手掌控的“公共言论空间”,正在大唐帝国的心脏和繁华都市,以前所未有的形态,躁动地、粗糙地、生机勃勃地孕育着。它对王朝的影响,此刻或许还只是水面上的涟漪,但潜藏在水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