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十分盘剥!殿下在朝堂上,在奏章里,看到的是冲突、是乱象、是骂名。可老臣在地方为官数十载,看到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却食不果腹的农夫;是终岁勤劳,却因丁银而家破人亡的匠户;是苦读诗书,却因出身寒微而报国无门的士子!他们的苦,他们的冤,他们的期盼,谁会替他们说?谁会替他们争?!”
狄仁杰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似有泪光:“殿下,这骂名,今日你背了,或许史书会记你一笔‘苛察’、‘操切’。但千百年后,若真有那么一天,天下田亩得清,赋税得均,寒门子弟有进身之阶,黎民百姓少受些盘剥之苦……后人翻阅史册,也许会明白,今日之阵痛,是为后世开生路!这,才是真正的不朽功业!”
“正道,往往是孤独的。 因为它触犯的是大多数既得利益者的‘常道’。但正道之所以为正道,因为它不孤!”狄仁杰深深一揖,“老臣不才,愿附殿下骥尾,虽年迈力衰,亦不惜此身,为这‘正道’,为这‘不孤’,争上一争!请殿下,勿再彷徨!”
李瑾浑身剧震,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却挺直了脊梁的老臣。狄仁杰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迷惘的心湖。是啊,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开始的?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巩固权力?不,是因为他亲眼见过民间的疾苦,读过那些血泪斑斑的诉状,听过那些绝望的叹息。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帝国可以更好,更公平,更有希望。
移山,岂能无代价?求仁,又何必惧毁誉?
就在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是裴延庆。他步履匆匆,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份加急文书。看到李瑾和狄仁杰,他快步上前,行礼后沉声道:“殿下,狄公。江南道八百里加急。苏州沈翰煽动庄丁抗拒清丈、射伤朝廷差役一案,有司拘传涉案庄头及沈家管事,沈翰本人称病不出。其姻亲、在朝为官的给事中沈文度,联合十七名御史,上本弹劾肃政使‘滥权擅捕,激化民变,有损朝廷威信’,要求立即释放人犯,严惩肃政使,并向沈翰赔礼安抚。同时,沈家暗中联络江南数家大族,以‘今岁收成不佳,筹措税款困难’为由,集体拖延缴纳秋粮。漕运总督急报,今岁江南漕粮起运,恐不足往岁七成!”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沈家的反扑,是预料之中的,但其联动速度和力度,还是超出了预期。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抵抗,更是江南豪强势力的一次联合示威和压力测试。
裴延庆继续道:“还有,河东柳氏那边,蒲州刺史迫于节度使压力,已暂停对柳氏田亩的复核。柳氏反而倒打一耙,状告清丈官员‘逼死人命’,要求朝廷严惩。山南东道的诈骗案已查明,是当地一伙地痞勾结被革职的胥吏所为,主犯已擒获,但流言已扩散,民间对新政抵触情绪甚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安插在魏王府(李弘府邸)的眼线密报,近几日,太子洗马刘祎之、王府咨议元万顷等,与礼部尚书崔知温、门下侍郎韦承庆等人,过从甚密。太子虽在病中,但其近臣……活动频繁。”
所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朝堂的攻讦,地方的武力对抗和经济抵制,兄长方势力的蠢蠢欲动……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而是一场全方位的围剿。
然而,奇怪的是,听着这些一个比一个糟糕的消息,李瑾心中那团因迷惘而生的冰冷迷雾,反而被一股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的火焰,缓缓驱散、点燃。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冰冷的觉悟。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想起了狄仁杰的话——“正道不孤。”
他想起了那些在宣德门外,高举请愿书、眼中燃烧着理想光芒的年轻学子。
他想起了在地方上,顶着巨大压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推行新法的基层官员。
他想起了无数个挑灯夜读、推演方案的夜晚,想起了摊开的那一张张满是圈点标记的帝国舆图。
是的,这是一场战争。不是他选择了战争,而是当他想为这个帝国、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做点事情的时候,战争就无可避免地降临了。妥协?退让?不,那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让自己和所有支持者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感恩,只会变本加厉地反扑,直到将你,将新政,将所有的希望,彻底碾碎。
李瑾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般的坚定。他看向狄仁杰,看向裴延庆,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狄公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延庆带来的消息,更是让我看清了。他们不是反对某一项政策,他们是反对任何可能动摇他们特权根基的改变。他们可以忍受边关烽火,可以忍受吏治腐败,可以忍受百姓困苦,但绝不能忍受自己碗里的肉少了一分一毫。”
他向前走了两步,望向灰暗的天空,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自我决意变法之日起,便知前路多艰。谤满天下,我不惧;政令不通,我设法;明枪暗箭,我接着。甚至兄长病重,我亦心痛,然此非我退之理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狄公说得对,正道不孤。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百姓,那些在黑暗中求学的寒门,那些在地方上苦苦支撑的同僚,还有……在宫中与我并肩的母亲,他们都是我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