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
他没有立刻追问赵远,而是迅速命人取来皇隆号官方存档的、对应年份的总账与分类账。
翻找到相近时间的记录,在官方主账上,关于那批蕴神花,只有含糊记载处理陈年药材一批,折价收回部分成本字样,既无具体数量,没提到这个万盛行。
也无接货方,而关于南海鲛人泪珠的采购,主账上只简单写着采办南海泪珠一批,价款结清,完全没有提及那高出市价近三成的单价,还有万盛行这个供应商。
两相对照,疑窦丛生。官账刻意模糊,私账却细致入微,指向明确。
沈八达不再细看手中这本,快速浏览赵远献上的其它几本私账。
他发现,从天德三十四年开始,一直到天德七十九年左右,在赵远这厚厚的私账记录里,万盛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与之资金、货物往来密切的,还有隆昌行、通济号等几家商号。
而这三家商号,不久前才牵涉入一桩震动朝野的钦定大案!
沈八达缓缓合上最后一本私账,随即目光如刀枪剑戟般投向大堂中央的赵远。
“赵主事,”沈八达语声冰冷锋锐,似能穿透人心:“六十三年隐忍,暗中录账,伺机而发!阁下真是好心机,好深的谋算,好沉的耐心。”
他略作停顿,语气就陡然转厉,语含讥讽:“潜伏皇隆号一甲子有余,忍辱负重,就为了在今时今日,恰在咱家清查此店之时,献上这本看似铁证如山的私账?说罢,你是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赵远闻言一阵惊愕,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悲愤:“督公!督公何出此言?!卑职一片赤诚,天日可鉴!卑职只是不忍见皇家产业被如此蛀空,国库内帑白白流失,又感念督公您肃清积弊、重整纲纪的决心,这才甘冒奇险,将藏匿多年的私账献出!只为助督公查清真相,惩处蠹虫,绝无半分私心,更遑论受人指使!望督公明察!”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眼神无比真挚,配上那清癯忠厚的外貌,任谁看了都会替他委屈。
沈八达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再追问,只是将案上的几本私账拢在一起,随后霍然起身!
“此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所涉已远超皇店贪墨之范畴!”
沈八达的声音陡然拔高:“赵远,你所献账本,不仅涉及皇隆号数十年积弊,更与朝廷正在严查的钦案要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其中真伪,需圣裁明断!来人!”
他目光如电,扫向堂下锦衣卫:“将赵远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备车!随咱家即刻进宫,面见圣上,陈明此事!给我将他锁死,别让他有机会自裁。”
“遵命!”
两旁侍立的几个锦衣卫校尉轰然应诺,立刻迈步上前,一左一右,伸手要去扣赵远的肩膀,准备将其羁押。
可就在那两名锦衣卫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赵远官袍的刹那——
赵远喉咙里却蓦地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诡异轻松感的轻笑。
“嘿嘿——”
这笑声不大,却让那两名锦衣卫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赵远的眼睛、鼻孔、耳朵、嘴角,所有七窍,同时渗出了浓稠的、色泽暗红近黑的血液!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神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随后身躯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啊——!”
大堂内短暂的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惊恐尖叫与骚乱。
那些本就惊恐万状的皇隆号管事们,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撞翻了身后的桌椅,场面一片混乱。
就连一些御用监的吏员与周围的锦衣卫,也忍不住面露惊容,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岳中流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坛,坐直了身体。
他浓眉紧锁,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地上赵远的尸体,又迅速扫视大堂四周。
唯有沈八达,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穿越过了混乱的大堂,穿透了紧闭的雕花门扇,投向了外面那深沉无垠的夜色。
“来的好快——”
他神色讽刺地一笑,声音轻微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下一刻,沈八达猛地转头,看向离大门最近的两名锦衣卫百户:“李百户,张百户!你二人速去,放九星曜空符!立刻!马上!”
那两名被点名的百户闻言毫不犹豫,抱拳躬身:“遵督公令!”
他随即转身,脚下一点,身形如电,迅捷无比地冲出大门。
“九星曜空符?”
岳中流眼神疑惑,他也从太师椅上站起,脸上再无半分醉意。
“沈督公,这唱的是哪一出?这人突然就七窍流血死了,应是预先服了剧毒,是个死士!现在你又急着放九星曜空符?”
九星曜空符是东厂锦衣卫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非生死存亡、敌军破城般的大事不得轻用!
符力一冲千丈,化九星悬空,金光耀目,百里可见!沈八达这分明是要惊动京城戍卫,同时向大内求援!
沈八达负手立于案前,身姿挺拔如松:“此人是死士不假,目标就是咱家,他献上的私账,反复提及‘万盛行’,还有‘隆昌行’与‘通济号’,而就在三个月前,这三家商行被北镇抚司以涉嫌勾结礼郡王逆党罪名一举查封!虽主犯闻风远遁,但已查实三家商行长期为逆党秘密筹集经费,采购军资。”
岳中流浓眉拧紧:“礼郡王逆党?然后呢?”
他手已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位置,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开始萦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