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点。
一个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年轻男行员,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鼻梁上架着副崭新的黑框眼镜。
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沓单据。
听见动静撩起眼皮扫了一下,看到陈光阳和他肩上那俩破麻袋,眉头立刻嫌弃地皱成了疙瘩。
他撇撇嘴,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脸,刻意提高了音量对旁边一个女行员说:“啧,这大冷天的,真是什么人都往里钻,当咱这儿是废品收购站呢?”
那女行员捂嘴低笑了一下,眼风扫过陈光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知霜的脸腾地红了,手指紧紧攥着棉袄下摆。
陈光阳却像没听见,径直走到一个空闲的窗口前。
把肩上两个死沉的麻袋“咚”、“咚”两声。
像卸下两座小山般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震得柜台玻璃都嗡嗡轻响。
麻袋口没扎严实的地方,隐约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票子边角。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行员,圆脸盘,颧骨有点高,嘴唇薄薄的。
她正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喝茶,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没好气地放下茶缸,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眼镜,隔着铁栅栏居高临下地打量陈光阳,眼神像在扫视一件不太干净的物品。
“办什么业务?”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存钱。”陈光阳声音平平。
女行员的目光在那两个鼓胀得快要裂开、沾着泥灰的破麻袋上溜了一圈。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存钱?拿个存折本儿出来,我看看够不够起存数。一角两角的零碎儿,去隔壁信用社,我们这儿忙得很。”
她特意把“零碎儿”三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窗口的几个行员也停了手里的活计,投来看热闹的目光,有人低低嗤笑出声。
沈知霜气不过,刚要开口,陈光阳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结了冰的黑龙潭,深不见底。
他不再看那女行员,弯腰,解开了其中一个麻袋口系得死紧的粗麻绳。
哗啦!
像打开了一道闸门。
陈光阳伸手进去,再拿出来时。
厚厚一沓用黄色牛皮纸条捆扎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大团结被他“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打磨得光滑的大理石柜台上。
十元面额的工农兵图案崭新挺括,青灰色的主色在银行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女行员扶眼镜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讥诮僵住。
陈光阳没停。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节奏感。
大手探进麻袋深处,一沓,两沓,三沓……
一捆捆崭新硬挺的大团结,像源源不断的砖块,被沉稳而有力地摞在原本光洁如镜的大理石柜面上。
“啪!”
“啪!”
“啪!”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无形的鼓槌,一下下敲打在整个银行大厅所有人的耳膜上。
先前拨打算盘的噼啪声、行员们低声的交谈、甚至嗤笑声,全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空气都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浆糊。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盯在陈光阳的手和那不断增高的、青灰色的钱垛上。
油头粉面的男行员张着嘴,忘了合拢。
捂嘴笑的女行员脸上的轻蔑冻成了惊愕。
原本悠闲喝茶的、看报的、整理单据的……
无论行员还是角落里仅有的两三个等着办业务的顾客,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沓,又一沓。
陈光阳的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稳定地重复着探入、抓取、拍落的动作。
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油墨味,弥漫开来,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柜台上的钱垛越堆越高,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型堡垒,散发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威慑力。
那女行员薄薄的嘴唇微微哆嗦着,脸色由最初的不屑,转为涨红,再由涨红转为煞白。
她扶着眼镜框的手指有些发颤,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陈光阳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此刻在她眼里,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两个麻袋终于见了底。
陈光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麻袋碎屑和钞票上细微的纸尘。
他面前的大理石柜面,已经被两座由崭新大团结堆砌的“小山”完全占据!
钱垛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在银行顶灯惨白的光线下,青灰色的票面反射着冰冷而厚重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三十五万现金堆出来的视觉冲击,足以让任何傲慢瞬间粉碎。
整个银行大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刮过玻璃的呜咽。
所有行员都屏住了呼吸,先前油头粉面那位,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恨不得把头埋进账本里。
薄嘴唇的女行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调子又尖又细,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强挤出来的谄媚:
“同…同志!您…您稍等!我…我马上给您办!马上!”
她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沓厚厚的存款单,钢笔尖因为手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
她甚至没敢再问一句“存多少”,眼前这钱山就是最好的答案。
“小王!快!帮这位同志倒杯热水!”
她朝旁边那个男行员尖声吩咐,又慌乱地对陈光阳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同志您…您坐!坐着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