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格外难弄的货,绳子缠死了,两人蹲在车斗边,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头,一点点抠。
哈气暖手,再继续抠,急得赵小虎骂了句脏话,又赶紧憋回去,继续埋头苦干。
那样子,半点没有平时开着大卡车风驰电掣的“虎气”,只剩下狼狈和艰辛。
“光说不练假把式。”
陈光阳拍了拍二虎的肩膀,“你不是觉得爹不帮你说话,不够兄弟,不银翼吗?
行,今天爹就带你来干点‘银翼’的事儿。光看别人干没劲,自己上手,才知道啥叫分量。”
“不好好学习,就尝尝生活的苦吧。”
他朝着院子里扬了扬下巴:“去,找你们小虎哥哥,告诉他,你们仨,今天就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让你们干啥,你们就干啥。不用特殊照顾,就当普通小工使唤。”
三小只愣住了。
大龙先反应过来,小脸绷紧,点了点头:“嗯!”
小雀儿有点怯,看了看那沉重的麻袋,又看了看哥哥和爸爸,也小声说:“我……我也行。”
二虎则瞪大了眼睛,看看陈光阳,又看看院子里累成狗的赵小虎。
最后目光落在那小山一样的麻袋堆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咋地?二虎大将军,怂了?”
陈光阳激他,“刚才不还一套一套的,讲江湖义气吗?你小虎哥哥现在正是需要兄弟搭把手的时候,你这当兄弟的,就搁这儿干瞅着?那可不银翼啊。”
二虎最受不得激,尤其听不得“不银翼”仨字,小胸脯一挺:“谁……谁怂了!去就去!小虎哥哥!小虎哥哥!”
他喊着,迈开小短腿就朝着赵小虎跑了过去。
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大龙和小雀儿赶紧跟上。
赵小虎正跟那包顽固的麻袋较劲,听见喊声一抬头,看见三个小豆丁跑过来,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嘎哈?快回去!这儿太危险,磕着碰着咋整!”
“小虎哥哥!俺们来帮你!”二虎跑到跟前,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大点。
“俺爹说了,让俺们给你当兵!你指挥吧!”
赵小虎懵了,扭头看向走过来的陈光阳。
陈光阳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小虎,给他们派点活儿。
力所能及的,但别太轻省。
让他们知道知道,钱是咋挣的,汗是咋流的。”
赵小虎看看陈光阳,又看看三个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崽子。
尤其是二虎那强装镇定、实则小腿有点抖的样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挠了挠乱糟糟、结着冰碴的头发,咧嘴想笑,却扯到了干裂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行!既然光阳叔发话了,那你们仨,今天就是我赵小虎手下的兵!”
他挺了挺累得有些佝偻的腰板,努力拿出点“长官”的架势。
“不过咱可有言在先,当了兵,就得听令!我让往东,不能往西!让扛包,不能偷懒!能不能做到?”
“能!”大龙和二虎异口同声,小雀儿也用力点头。
“好!”赵小虎一指旁边一堆刚从车上滚下来、个头相对小一些、用尼龙网兜装着的山货袋子,看样子是晒干的蘑菇或者木耳。
“看见没?那堆网兜,一人一次拎一兜,从这儿,搬到那边仓库门口,码整齐了!注意脚下,别摔了!开始!”
三小只得令,立刻行动起来。
大龙最稳当,走过去,弯腰,两只小手抓住网兜的提手,深吸一口气,“嘿”地一声提了起来。
网兜看着不大,但干货压得实在,死沉。
大龙的小脸一下子憋红了,胳膊明显往下坠了坠,他咬紧牙,趔趔趄趄地朝着十几米外的仓库门口走去。
雪地滑,他走得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熊。
小雀儿力气最小,她学哥哥的样子去提,第一次愣是没提动。
她不服气,两只手都用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网兜抱离地面一点点,然后几乎是拖着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小脸涨得通红,鼻尖冒汗,但她抿着嘴,一声不吭。
二虎呢?这小子虎劲上来了,觉得拎一兜不过瘾,显示不出他“二虎大将军”的威风。
他左右开弓,一手抓了一个网兜,嘴里还给自己打气:“瞧好吧您呐!这点玩意儿,小菜一碟!”
结果刚直起腰,两个网兜的重量就让他身子一歪,“噗通”一声,连人带货摔进了雪窝子里,两个网兜也散了,干蘑菇撒出来一些。
“哎呦!”二虎摔了个屁股墩,懵了。
旁边正在干活的装卸工有人没忍住,“噗嗤”乐出了声。
赵小虎赶紧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打他身上的雪:“虎了吧唧!一次拿一个!稳当点!摔坏了没有?”
二虎小脸臊得通红,尤其是听见笑声,更觉得丢面子。
他梗着脖子:“没……没事!刚才脚滑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撒出来的蘑菇往网兜里划拉。
陈光阳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没上去帮忙。
二虎这回学乖了,老老实实一次提一个。
可没走几步,就感觉那网兜越来越沉,勒得手指头生疼,胳膊又酸又麻。寒风刮在出汗的小脸上,像小刀子割。
刚才在吉普车里的那点赌气、委屈,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破袋子咋这么沉?路咋这么远?
一趟,两趟,三趟……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货站院子里,在纷飞的大雪和沉重的货物之间,来回穿梭。
一开始,大龙还能保持节奏,二虎还不服输地想走快点,小雀儿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