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卖了。
云楼的规矩,欠债必须还钱,拿不出抵债的东西,就只能把人送进东坊区卖掉。
这类被卖掉的人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一招手,几个壮汉呼啦啦的围过来,粗暴的伸手就想把人直接从地上拽起来。
一看槐序的样子,眼窝深陷,瘦骨嶙峋,好似一条恶鬼,又不敢下手,生怕人还没到地方就先一步死掉。
槐序举起一只手:“我能还账。”
催债人制止手下,走到槐序身边,一弯腰,投下的阴影就把他整个人遮住,赤红的脸庞有些惊喜:“你爹给你藏了钱?”
“没有。”
“他就是个烂赌鬼,不把我卖掉就不错了,哪能给我留钱?”
“那就是你有钱?”催债人问。
“我也没钱。”
催债人以为槐序是在戏弄他,眉鳞皱起,喷出硫磺味的鼻息,强压着怒气问:
“那你怎么还账?要是给不出个说法,现在我就剥了你的皮!”
他有这样的手艺,哪怕人就剩一口气,也能吊着命,让人活着感受一身人皮是如何被一点点的剥下来。
本来就近乎白跑一趟,连兄弟们的茶水费都转不回来,心里有气。
这小子要是没个说法,可不能轻饶!
“别人有钱啊。”
槐序咳嗽着,缓了一会才说:“有人能帮我还这一笔账,只要你们跟我去一趟,不仅能多赚一笔钱,还能额外看场好戏。”
“据我所知,你父亲是个赌鬼,从来都只有他欠别人钱,没有别人欠他的钱。”
催债人收敛怒意,冷声问:“你要怎么从别人手里拿钱?”
“我当然有办法。”
槐序平静的说:“捏着命门,自然可以让人乖乖做事,相比较生死和名声,一点钱也算不了什么。”
“再说,你们就算把我宰了,能得到的也只有几两烂肉和这个破院子。可我如果还了钱,你们能得到的不是更多吗。”
催债人带来的几个壮汉皱着眉,觉得这小子在戏弄他们。
一个穷到瘦骨嶙峋,没人管几乎要饿死在家里的半大孩子,从哪里凑出钱可以还上那一笔听着就心惊的巨债?
槐家赌狗的名声在外,更不可能有人会借钱给他。
有人发火,走过来就想踢槐序一脚,让他老实一点,却被催债人抽了一耳光。
他们这次是来讨债拿钱,不是来杀人。
槐家欠的钱可着实不少,哪怕他们只能抽走一部分,那漏出来的一小点,也能供着几个月到处潇洒的吃喝玩乐。
能拿到钱自然是最好。
至于还债的钱是哪来的?
关他们屁事。
哪怕这小子直接从别的地方又新借一笔钱来还债,那也是把债还上了,是他的能耐。
还不上,人也跑不掉,几个人都看着呢,真要是戏弄他们,直接在街上就找个钩子把人挂起来,现场剥皮抽骨!
“那就走吧。”
催债人舒展眉鳞,把账本夹在腋下,想让槐序带路,可槐序却不见动弹,照旧躺在地上。
“抬我一下。”
槐序伸伸手:“我几天没吃过饭了,得留着力气,方便等会要账。”
“你小子……”催债人打定主意,等会要是没钱,一定得剥了这小子的皮。
他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欠债人。
往前哪个欠债的看见他,不是被吓得跪地求饶,就是麻木的等着清算,有的表面硬气,一拳下去就老实。
哪像这小子。
居然还敢让他们轻手轻脚的抬着走?
欠钱的反倒跟大爷似的。
龙庭槐家怎么净是些奇葩。
几个人轻手轻脚的把人抬起来,听着指挥走到街上,走出下坊贫民窟,一路去了南坊区。
沿途满街的人都在看着他们,觉得很稀奇,但也没人敢管。
等到催债人失去耐心之前,他们终于找到地方。
南坊区的烧尾巷。
龙庭有烧尾宴,取鱼跃龙门之意,是专为士人登科或官员升迁而设的庆贺宴席,烧尾巷取烧尾二字,也是图个吉利。
巷子不算漂亮,全是些青石砖瓦的老房子,路原先用砖来铺设,近些年改成水泥地,不伦不类。
里面住的大多是手艺人,前些年也没出过什么有名的厉害人物。
他要找的那一家人就在这条巷里,家门也很好辨认,这条巷子只有那一家人是有狐狸浮雕的铁门,门口两边还有精致的铁质黑色小夜灯,摆着两尊石头狐狸。
到了附近,槐序就没再让人抬着,深吸一口气提上来几分力气,带着人就走进去。
一群催债的壮汉在巷子里站成一排,槐序单独走到门口。
他没按门铃,按照五快,两慢,一重的频率敲了两遍门。
这是暗号。
本该只有特定几个人知道的暗号。
“哎呦,今天这么早啊~”里面传出妩媚的女声。
壮汉们闻声面面相觑。
一阵轻佻的脚步声,有人穿着拖鞋慢悠悠的走到门口。
开了锁,推开半扇铁门,轻薄的黑色蕾丝裙便飘出一截裙摆,有着淡淡的香水味。
先伸出藏在裙下半掩半露的一条雪白长腿,大腿纤细浑圆,小腿线条优美,脚踩着黑色细带凉鞋,淡红色狐狸尾巴勾着小腿上下摩挲。
紧跟着探出半张笑吟吟的美艳脸蛋,藏在折扇后边,狐狸耳朵颇有精神的支棱着。
她一开门,没等到情人,却看见一群黑衣壮汉在狭窄的小巷子里站成一排,冷眼盯着她。
大名鼎鼎的催债人赤蛇居然也在。
她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折扇落在地上。
这帮人上门可绝不会有好事,平日里连在街上看见他们都觉得晦气,现在竟然敲了她家的门。
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