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儿并不轻松。
秋后的地皮看着松软,其实底下那一层被几场雨浇透后,又经过日头暴晒,硬得跟铁板似的。
张卫国那几个知青没干多久,手上就起了水泡。
一个个龇牙咧嘴,动作也慢了下来。
陈清河没催他们。
刚下乡的娃,身子骨都没长开,硬逼着干容易出事。
他自己倒是没停。
那一铲子下去,甚至能听见土层被切开的脆响。
每一下深浅都一样。
就像是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在地头歇着。
妇女队那边也停了。
一群姑娘媳妇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苏白露没往人堆里凑。
她手里拿着个军绿色的水壶,看似随意地往这边走了两步。
两个小队的地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条稍微宽点的垄沟。
“陈队长,歇会吧!”
苏白露站在垄沟那头,笑盈盈的道。
周围没人注意这边。
陈清河直起腰,把铁锹插在土里。
他没客气,点了点头就停了下来。
苏白露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盯着这边,才压低了声音。
“消息下来了。”
“听知青办的人说,今年县里给咱们大队分了两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陈清河擦了一把嘴角的细汗。
“你这消息挺灵通啊!”
苏白露道:“我也就能打听这点事了。”
“关键是,这名额怎么定,最后还是大队说了算。”
她看着陈清河,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点掩饰不住的患得患失。
以前她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
可真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心里还是没底。
毕竟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条通天的路。
谁不想回城?
谁不想离开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陈队长,你上次答应我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清河看着她。
这女人很聪明,但也正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总喜欢把把柄捏在手里才放心。
“你把心放肚子里。”
陈清河把水壶塞回她手里。
“队长那边我会去说。”
“只要你在妇女队不掉链子,别让人挑出理来,这事儿我有八成把握。”
“才八成?”
苏白露皱了皱眉。
“哪怕是红头文件,没盖章之前都有变数。”
陈清河笑了笑,语气很平淡。
“我说八成,那是留有余地。”
“要是换了别人跟你拍胸脯保票,你敢信吗?”
苏白露愣了一下。
随即,她那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下来。
确实。
陈清河这种话,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信任感。
明明两人只是利益交换,却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朋友靠谱得多。
“行。”
苏白露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那我就等你消息。”
“这几天妇女队那边的活,我会带头干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又恢复了那副干净的笑容。
陈清河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女人,倒是挺厉害的。
……
下午,下工的时候。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村里的烟囱里冒起了炊烟。
晚饭很简单。
晌午剩的红烧肉汤热了热,李秀珍又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
这种饼子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
蘸着肉汤吃,那是绝配。
林见微也不喊累了,一口气吃了两个大饼子。
吃完饭,陈清河没急着回屋。
他换了那双便于行动的胶鞋,又在腰里别了一把手电筒。
“妈,我出去一趟。”
李秀珍正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出去有点事。”
陈清河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早去早回。”
“知道了。”
出了门,外头已经有点暗了,但还能看清楚路。
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陈清河紧了紧衣领,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碎石子。
但他走得稳,脚下像是长了眼。
到了那片松林,月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
那个破败的茅草棚子前面,立着一个人影。
像是一杆插在土里的标枪。
看来这老头虽然嘴上说得难听,心里还是守信的。
陈清河紧走两步,到了跟前。
“顾大爷。”
顾长山没应声,也没废话。
他转过身,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陈清河两眼。
“把外套脱了。”
声音依旧哑,但没了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劲儿。
陈清河依言脱了外面的厚褂子,随手挂在一旁的树杈上。
里头就穿了件单薄的白背心。
深秋的山风一吹,还是挺透的。
但他身子骨热,这点风不算啥。
“看好了。”
顾长山没讲什么大道理,直接把两脚分开。
“双脚平行,宽不过肩。”
“膝盖微屈,别蹲太深,也别站太直。”
“屁股别撅着,要把尾椎骨收起来,就像……就像要在尾巴骨那儿挂个秤砣。”
这是马步桩。
看着最简单,也最基础。
但懂行的都知道,这是所有功夫的根。
陈清河没多问,照着顾长山的样子站好。
刚摆好架势,顾长山就绕到了他身后。
“背挺直。”
顾长山伸手在他脊梁骨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正好拍在他松懈的那一点上。
陈清河背部肌肉一紧,整个人瞬间挺拔了不少。
“头要顶,像是头顶上有根绳子吊着。”
“下巴微收。”
顾长山那只独手又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