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孩子们学这学那,反倒忘了根本了。”
经此一番,再无人敢小觑这位不通文墨的裴夫人。
她虽未展示任何才艺。
但那份引据经典的信手拈来,不卑不亢的气度以及四两拨千斤的智慧,远胜于浮于表面的吟诗作画。
水榭女客这边暗流暂息,丝竹声依旧悠扬。
不过众人心思已悄然变化。
陆逢时安然稳坐,仿佛方才那场机锋并未发生一样。
与此同时,隔水相望的男宾区。
气氛更是微妙。
宴席设在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视野极佳,可览园中盛景。
吕希哲身为寿星,坐于主位。
虽笑容和煦,与周遭几位年长的官员名士谈笑风生,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不是普通文士。
裴之砚作为新面孔,且是今日洛阳官场风头最劲的人物,自然备受瞩目。
他被安排的位置不算靠前,却也不会是边缘的一席。
同席官员多是中年官员,品级有高有低,皆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练之人。
酒过数巡后,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时政民生。
一位身着藏青色儒袍,身材有些消瘦的老者抚须开口,他是西京国子监的一位博士,姓王。
以学问渊博,言辞犀利得名:“裴佥判甫一至任便破获李将军案,雷厉风行,令人敬佩。
如今案犯都已伏诛,可老夫却听闻,涉案的军械流散颇多,不知后续清查之事,可还顺利?”
裴之砚神色恭敬:“王博士过誉。
此案能破,倚赖府尹大人坐镇指挥,同僚协力,下官不敢居功。”
“至于后续清查,确乃千头万绪,不过下官相信在府尹大人的带领下,一定会追回流失军资,厘清责任,还朝廷法度。”
王博士轻笑一声,举起杯中酒往前推了推,轻啄了一口。
此时,又有一位身材微胖,面带富态的官员笑着接话:“裴佥判所言极是。
不过,如今这世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是常事。”
此人是洛阳县的一位权贵,与转运司多有往来,不过转运司出事后,倒是没看到过他的身影。
“李员外提醒的是。”
裴之砚也不过多阐述,只是平静道,“依法依规查证便是。
相信乾坤朗朗,自有公道法理。”
李员外一愣。
呵呵两声,兀自与旁边的官员喝酒唠嗑去了。
裴之砚拿起筷子,接着吃。
主位上的吕希哲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才缓缓开口:“裴佥判年纪轻轻,能持重若此,甚好,
办案子,既要有一往无前的锐气,也需要洞明世事的练达。”
“分寸二字,最是重要。”
裴之砚再次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表示受教:“吕公教诲的是,下官谨记于心。”
又有一位官员似是不经意地笑问:“裴佥判师从何处?观你言谈举止,颇有章法,想必是名师高徒!”
“晚辈愚钝,岂敢妄称名师高徒。
只是自幼蒙学于乡塾,后再书院进学罢了。”
“听闻是在一个富商捐赠的书院,叫什么名字来着,竟一时想不起来。”
裴之砚道:“鹤山书院。”
那官员呵呵道:“对对,不过之前还以为裴之砚如此才华,或是从哪个知名的书院出来的。”
裴之砚笑而不语。
这时,一直不曾言语的李格非开口:“鹤山书院确实名气不大,不过我听说,故国子直讲龚原,曾有一段时间游历至余杭郡。”
此话一出,宴会竟然逐渐安静下来。
龚原是谁?
只要是做学问的,没几人不知。
他是王安石的门生,即便老师已经故去,仍旧坚持他的思想理念,并未划清界限。
所以在太后掌权的这段时间,龚原一贬再贬。
后面干脆四处游历讲学。
倒是没人关注,他具体去过哪里。
李格非又是如何得知,他曾在余杭郡停留过?
吕希哲的目光落在裴之砚身上:“裴佥判是龚原的学生?”
吕希哲此问一出,临水平台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即微妙又有些凝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裴之砚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回吕公话,晚辈确曾有幸,于鹤山书院蒙龚先生教诲数月。”
裴之砚谈到他,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先生学识渊博,于经义见解深刻,于治政亦有独到眼光,令晚辈受益良多,至今感念。”
气氛更加微妙了。
谁都知道,龚原与吕家不对付。
“不过,先生教导,重在学以致用,经世济民八字,常言道‘尽信书不如无书’,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不囿于一家一言。
晚辈资质驽钝,于先生之学,仅得皮毛,未能深究其奥义。”
吕希哲眸光闪了闪,道:“那依佥判之见,如今朝廷法度,是新的好,还是旧的适宜?”
“晚辈入仕日浅,见识有限。
不过,学生以为,法无新旧,唯有适其时,利其民便是好的。”
“好一个适其时,利其民。”
吕希哲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息怒,“不囿于门户之见,能持中务实,以国事民生为重,确是难得。坐吧。”
他没有深入追问。
也没有表态。
但“难得”二字,已是一种隐晦的认可。
在场人精于察言观色,心中各自都有了计较。
这位裴佥判,背景或许与新学有些牵扯,但本人显然是个极有主见,且懂得官场生存之道的聪明人。
不是简单归类或拿捏的角色。
难怪太后和官家,要把他安排在这里。
不好拿捏,那就是把锋利的剑,只是究竟如何锋利,那就看接下来的了。
洛阳城,可不是说办下一件李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