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明远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六皇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冲淡了刚才话语里的压迫感。
“看把你紧张的,”六皇子摆摆手,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态也放松了下来。
“逗你玩呢。四哥信里都说了,承煜在台岛多亏你照看,他才能安心。这份情,我和四哥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看着王明远,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王大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透。你与四哥,与我,虽说不上深交,但总归是有些香火情分,也有些……共同的关切。”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比如,定国公府那位小县主的婚事。”
王明远霍然抬头,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此事,你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急着做什么,免得引火烧身,反而不美。”
“有人,比你更坐不住。你且看着便是。”
他看着王明远眼中瞬间涌起的惊疑和探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莫问,莫打听。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在工部扎下根,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朝堂上的风浪再大,只要你自身立得稳,功劳摆在那里,就没人能轻易动你。”
“至于县主的事……”六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定国公一门忠烈,不该被如此算计。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思太贪,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王明远心中震动,六皇子这番话,信息量太大。
他不仅对朝局洞若观火,对太子求亲的意图和背后的算计一清二楚,而且似乎……已有应对之策?
他口中的“有人”,指的是谁?二皇子?还是其他势力?
而且,他明确点出让自己“稳住”、“莫动”,这既像是保护,也像是一种……掌控?
还没等王明远细想,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几个工部的官员结伴路过,正大声讨论着某处河堤的修缮方案。
六皇子耳朵动了动,一把推开了窗,脸上瞬间也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点技术官员困惑的表情,声音也陡然拔高,恢复了之前讨论公务的语气:
“王主事,你来看看这个,这几处送来的水泥营造册子,标号和你当初设计预留的,似乎对不上啊?这强度怕是会有问题,万一用到河堤上,岂不是要出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哗啦一下摊开在书案上,手指点着其中几处,眉头紧皱,一副遇到难题,前来发难的模样。
王明远被他这瞬间的变脸弄得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配合地走上前,低头看向那文书,口中也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
“殿下请看此处,下官当年拟定标号时,曾特意注明,用于水下或承重关键部位,需采用……”
两人就着那卷不知是真是假的文书,一本正经地讨论了几句“水泥标号”、“抗渗强度”、“骨料配比”等问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路过的人看到且听个大概。
讨论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六皇子合上文书,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和……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语调,却依旧能让门外隐约听见:
“成,听王郎中这么一解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水泥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万万马虎不得。标号之事,务必卡死,绝不能含糊。王大人刚回部里,诸事繁杂,但这根基之事,还得靠你把关啊!”
说完,他也不等王明远回应,对着他眨了眨眼,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个书办正抱着卷宗走过,看到六皇子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六皇子随意地挥了挥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圆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庑拐角处,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了一个技术问题,又轻松愉快地离开了。
王明远站在值房门口,望着六皇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脚下投出凌乱的光斑。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眼神复杂。
这六皇子……才短短一年不见,当真是成长的越发深不可测。
看似圆滑随意,插科打诨,实则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
今日这番看似突兀的“拜访”,实则包含了多重用意:确认他与靖王的关系,暗示联盟,透露对定国公府婚事的关注,警告他不要妄动,最后还用一场“水泥讨论”完美掩饰了真正的谈话内容,打消了外人的疑虑。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拿捏得极准。
而且,他最后那几句话……“标号之事,务必卡死,绝不能含糊”,“根基之事,还得靠你把关”……
这仅仅是在说水泥吗?
王明远转身,走回值房,在书案后坐下。
下意识的他提起笔,蘸了墨,在摊开的空白公文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这京城,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比他离开时,更加波谲云诡,暗藏杀机。
他如今看似风光回京,高升要职,实则已身处漩涡边缘,一个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