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心神摇曳、几乎失守的刹那,一段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宿命般的寒意,猛然撞入脑海——
不是无相金顶上。
而是在大无相寺山门前。
那位祖师,在最终放他离开去,只是用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平静地回望他,然后将那句他自己曾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
“屠龙者终成恶龙!”
恍惚间,他想起了剑雨世界,他冷眼旁观陆竹身死,却不曾动过怜悯之心。
倩女幽魂世界,他为印证心中所想,促使十方入魔,致使兰若寺生灵涂炭。
旁人痛心疾首,骂他入魔,他却自觉清醒超然,认为所做一切皆为探求真谛。
可如今,在自己的世界,旁人用他曾经的经历,曾经的誓言、曾经怒斥他人的话语狠狠的质问了他。
他才如遭雷击,骤然“清醒”——
原来,自己如今竟已成了恶龙。
一种冰冷刺骨、带着无尽讽刺与悲哀的清醒。
或许……
当年那位三代祖师,在面对自己时,心中也曾掠过同样的惊涛骇浪与彻骨冰凉?
也曾在一瞬间,从自己这双炽烈燃烧的眼眸里,看见早已模糊的、同样明亮滚烫的昨日影子吧?
‘当年的他,如我一般。如今的我……又如当年的他一般。’
‘原来兜兜转转,千般挣脱,万般求索,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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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崖峰顶,罡风如刀,卷起千堆雪。
那漫天风雪狂舞,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苍茫。
崖边最险峻处,一道身影孤坐。
他仿佛已与身下的黑色岩化为一体,任由风雪灌满袖袍,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静静望着远处的千山暮雪,眼眸深处,是一种近乎枯寂的茫然与空洞。
其身后百丈,十道身影如松盘坐,厚厚僧袍覆满霜雪,气息沉凝,似十尊雪中古佛,默默守望着崖边那孤独的背影。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的呜咽,由远及近。
十人同时睁眼,齐齐望向天际——一道赤红流光劈开雪幕,瞬息已至峰顶,落地时竟轻如羽絮,震开一圈无形气浪,将周身丈内风雪逼退。
看清来人后,十人纷纷起身,合十行礼。
“见过坤隆法王。”
坤隆法王还礼,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向崖边那道仿佛已与风雪同寂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方低声问为首那位须眉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空闲大师,尊者他……依旧未曾有应?”
空闲缓缓摇头,眼中忧色如深潭:“自三月前归来,佛子便坐于此崖,不眠,不食,不语,亦不动。终日……只这般望着雪山茫茫。”
坤隆法王望向那道背影,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
“世间最烈、最毒之魔,从来不在外境,不在幽冥,而在……方寸自心。心障若生,非外力可破。如今……也只能等尊者自己,一步步走出这片风雪了。”
空闲默然点头,身后九僧亦皆垂目。
风雪呼啸,一时唯有天地呜咽。
半晌,空闲似想起什么,抬眼问道:“法王,念安他……近日如何?”
坤隆法王闻言,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眼中也掠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念安那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赞许。
“自归寺之后,心性愈发沉凝,修炼刻苦,远超之前。于《龙象般若功》的修炼更是一日千里!”
“只是……”坤隆法王话锋一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空闲心中一紧,忙问道:“只是什么?莫非有何不妥?”
坤隆法王略作沉吟,方道:“只是他前日向我禀明,欲将一人收为贴身护法,常伴左右,以助修行。”
“哦?是哪位弟子有此福缘?”空闲问道,身后几位老僧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是……丹增。”坤隆法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丹增?”
空闲大师雪白的眉毛骤然拧紧,身后几位老僧的气息也齐齐一滞。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正是寂莲禅院那老喇嘛,摩罗耶的弟子。
自家佛子自大欢喜禅寺归来,神思恍惚,枯坐三月不言不动,其根源,在场诸僧心中皆如明镜。
“此事……”空闲老僧声音干涩,下意识地望向崖边那道风雪中岿然不动的背影:“怕还是要佛子……亲自定夺。”
实际上,提及摩罗耶,这十位老僧,心情亦是极为复杂矛盾。
一方面,其言如毒刃,直刺佛子心障,致其陷入此等枯寂之境,他们心中岂无怨怼?
而另一方面,了因近年的行事风格,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处于尊崇与信任,故而都选择了默观,不曾质疑。
时光荏苒,雪落雪融,转眼已是半年之后。
摩崖峰顶,风雪依旧,只是在那片亘古不变的银白与孤寂中,悄然多出了一间简陋却坚实的石屋,为这苦寒绝地添上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屋前空地上,一个略微矮小的身影正迎着凛冽寒风,演练拳脚。
他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厚重,每一拳、每一脚推出,都仿佛在推动无形的山岳,筋骨齐鸣,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噼啪”声响。
更奇异的是,随着他气血运转,体内竟隐隐传出低沉而浑厚的异响,似有龙吟之威猛,象鸣之浑厚。
两种声音交织缠绕,虽不宏大,却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气魄透体而出,将他周身丈许内的风雪都隐隐排开、搅乱。
场边,一个面容稍显稚嫩、身着暗红色喇嘛袍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