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吝啬地照在他下半张脸上,挺括的鼻梁下是抿成一条线的薄唇,额上和眼角的皱纹是权力场刻下的沟壑。
他没穿礼服,只是一件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马甲,衬得他身板依旧像年轻时那般硬朗。
桌面的铜制裁纸刀在光下闪着沉钝的冷光,映着他指间那封刚从上海加急送来的密报。
那份报告的硬壳卷宗被随意地搁在堆积如山的文件最上层,
文件封面,樱花与桐叶纹饰的监察课徽章,以及旁边代表沪市特高课的金色樱花徽标尤其刺眼。
九条英司的手指骨节粗大,带着军伍遗留的力量,正一下下,节奏缓慢却又沉重地叩击着桌面。
他的对面,秘书官高木晋一垂手侍立,空气凝固得能切割玻璃。
这份来自情报机关对于满铁方面的指控,分量太重。
九条部长的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像在丈量这封密信引发的漩涡可能吞噬的范围。
“满铁……”九条英司终于开口,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那一片天,向来是他们遮着。现在特高课跳起来撕咬,还扯上了兰机关的和知鹰二这条老狐狸,哼,一个太原情报机关指挥官跑去沪市向满铁发难,和知鹰二是嫌那水不够浑?”
他身子微微前倾,额前一丝不苟的灰发被灯光勾勒出锋利的银边。“吉田案的资料呢?”
高木立即躬身,双手呈上一份薄得多的文件:“部长,内线查证有限。公开档案显示是死于军统刺杀!”
“但现在和知大佐跟特高课方面坚持这件案子跟军统没关系,是有人聘用了杀手对吉田下手。”
“就目前他们的推断,满铁内部有人想为了掩饰什么,故意下手杀人。”
“掩饰?就为了这么点事至于让满铁调查局跟特高课,兰机关正面对上?”九条英司没接那份文件,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现在矛盾的焦点是满铁强横截留是蓄意破坏帝国情报体系的核心铁律……
“满铁……”他的手指在报告上那个代表着“最高密级”的铅印上重重抹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眼神却已望向了办公室窗外东京沉沉的暮色。
“项方不过是个工具,一条线索,这报告后面,是陆军的运输部和满铁这两头野兽要在运输主导权上互相撕咬!”
“可惜啊,运输主导权只有一份,既然已经给了运输部满铁就不能再抢回去,”
“高木,”声音骤然冷峻,“备车。”
东京,海军省深灰色的庞大建筑群在夜幕下威严耸立,恍如一座巨舰蛰伏于港湾。
丰田真四郎,他那座海军军务次长的官邸风格却迥然不同。
庭院不广,却异常精致。
白砂耙出道道波纹,围绕几块嶙峋的卧石,静默中透出萧杀。
枯山水尽头,一株经冬犹苍的老枫在晚风中沉默。
书房门被无声拉开又合拢,九条英司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滑入。
丰田真四郎正跪坐在窗前一方朴拙的松木案前,一手执着温润的茶筅,在古朴的建盏中专注地打沫。
他身着深藏青色海军将官常服,肩章的金线在昏黄的落地灯光下偶尔跳出一丝锐芒。
灯光只堪堪照亮木案和那张脸,其余空间皆沉入精心设计的暗影。
丰田约莫五十上下,面庞被海风和权力打磨得棱角分明,眉眼细长如刀,眼底深处却仿佛凝着万年冻海,深不见底。
他微微颔首,示意九条英司落座,另一份温热的茶已无声地推到对面榻榻米上。
案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副小小的纯白海船袖珍模型,线条流畅如出鞘的刺刀。
九条英司端起茶盏,细密的茶沫下碧汤醇厚回甘,上品无疑。
两人皆无声,只有檐角铁马被夜风扯动的呜咽,间歇刺破死寂。
窗外,那株倔强的老枫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
终于,九条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有样东西,烫手,来自特高课和中村。”
一个朴实无华的文件袋被轻置案上那艘白船模型旁,厚实且沉。
丰田真四郎的目光终于从温热的茶汤移开,如两颗冰珠落在文件袋封面的陆军徽记上。
他没有立即打开,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按在袋口,骨节突出,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磨砺出的硬茧,指下的纸张纹丝不动。
“中村正雄那条陆军狼,还有他手下那个满肚子刑讯油膏的爪牙?”丰田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九条英司并不意外丰田真四郎对于和知鹰二的评价!
毕竟兰机关在帝国海军面前也不过是会一些审讯手段的情报机关!
“他们在争什么?”沉默半晌,丰田问出核心问题?
九条英司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中村这些人身在居中,看不清楚,但我在外面可以肯定,无非就是运输主导权的归属问题!”
“藤原那个老狐狸可不傻,他帮着那个弟子在京都活动,连内务省跟近卫军都有他们的眼线。”
丰田真四郎毫不意外的说道:“那个外务省老狐狸,嗅觉倒是灵光,看到陆狗和满铁对啃,自己也想跳下来叼一块骨头。”
“那是他的弟子,有人想针对他,藤原次长自然看不下去。”九条英司放下茶盏:“毕竟陆军运输部这两年表现可以说非常优秀!”
“藤原次长不止一次在别人面前夸赞过他的弟子,他觉得中村是在针对他的弟子……”
丰田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无意识地划过那个陆军徽记,仿佛要将其上的金粉刮落:“九条兄,如果,我想请你压下这封信,就当它从来没出现过,您会答应吗?”
九条英司愣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