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刚过,百姓们便涌向各处招工点,急切地打听开工的消息。搁在往年,正月里走亲访友、吃喝应酬,总要拉扯到元宵之后,活计却还未必有着落。务农的人家需静待春耕,而那些贫苦人家,眼看青黄不接的时节一日日 逼近,只能在焦虑中艰难度日。
如今却大不相同。无论是否曾在特区工地干过,人人都盼着浦东的建设早日动工。在这里,干一天活,便能挣来数天的口粮,这已成了许多家庭在艰难时世里唯一的指望。
林薇薇与指挥部众人也早已坐不住了。趁着第一批工程机械与物资已然就位,浦东基础工程的全面会战,就此定下。
首要开建的,是位于川杨河入江口的水泥厂与发电厂,以及规划中的骨干道路网。此地既得水路运输之便,又与未来的核心区陆家嘴保持着一段距离,可减少对城市中心的污染。建厂所需石料,将从松江府佘山采买,经由黄浦江支流通波塘船运而至。
徽商集团的各成员家族,则分头负责煤炭、铁矿渣等大宗原料的采购与调运。
这恰是江南的天然优势:资源汇集,水网密布。任何大宗物料,皆可靠舟楫运送。这个时代的木船虽载重有限,航速迟缓,但对大宗货物而言,运量大、成本低方为第一要义。与此时落后且昂贵的陆路运输相比,水运的能力与效率,已然超出何止数倍。若在北方水系稀疏之地兴建如此规模的工厂,运输瓶颈便成首要难关。除非特区将铁路系统全盘移植,但那工期,便得以数年计了。
李鹤章过年也未得清闲,刚过初五,便押着十余艘满载煤炭的漕船驶抵浦东,继续他后勤总管的忙碌生涯。船队首尾相接,在冬日江面上拖出长长的波痕,像是为新的一年拉开了实干序幕。
与此形成刺眼对比的,是江对岸的景象。英租界的工地根本没有“过年”一说,数千名被征召的劳工在皮鞭与呵斥下,仍在泥泞与寒风中艰难劳作。至今,外滩码头仅铺就了短短五十米的石条堤岸。然而,英方的补给船队也从南洋驶来,带来了一个在他们圈子里“振奋人心”的消息:西洋八国已初步达成协议,将组建一支强大的联合远征军。届时,庞大的舰队与陆军将横扫远东,特别是那个日益“猖獗”的香江特区。工地上监工们谈论此事时,灰蓝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倨傲的光芒,仿佛已看到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而在浦东这边,码头的建设正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向南北延伸。特区计划将陆家湾至陆家嘴南侧的整个江岸全部硬化、加固,让这片曾经的烂泥滩,变身为可停靠大型船只的现代化综合港区。
有了建设陆家湾码头的全套经验,新堤岸的施工可谓轻车熟路。参与建设的工人已达三千之众,被编为十个工程队,分段推进,最终合拢。王二因做事踏实、又识文断字,已被提拔为一支工程队的队长。他的妻子刘氏,也因其细心与能干,成了这支队伍的后勤主任。
“瞧瞧,这就是识字的好处!”陆家嘴的百姓们羡慕地议论着,“在特区,只要认得字,就算是个小脚妇人,也能当上‘干部’。”
“是啊,要是咱家娃娃也能读书就好了,将来指不定也能在特区谋个前程。”
“大家莫急,”王二带着几分自豪对乡亲们说,“我从特区首长那里听说,住宅区的小学,会和第一批住房同时开建。等建好了,咱们村的娃娃都得去上学!首长说了,这叫‘强制义务教育’,谁家若不送娃去,还要受处罚哩!”
“王先生,你说咱们是不是遇上活神仙了?这天下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一桩接一桩都落到咱们头上了?”
“特区可不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么!”有人笑着接话,又转向另一个村民打趣道,“到时候搬迁,你可别再守着那祖传的茅草棚子不舍得啦!”被说中的村民顿时面红耳赤,在众人的善意哄笑中低下头。他正是当初反对搬迁最激烈的人之一,曾发誓绝不放弃祖辈传下的宅基地,哪怕那只是间破败的茅屋。
众人说笑着,手中的活计却丝毫不曾怠慢。崭新的石砌江堤,便在他们脚下,一米一米坚定地向远方延伸。
浦东的主干道网规划已初步确定:一条自陆家嘴渡口向东,直抵五公里外的张家浜,未来的新城污水处理厂便坐落于此,处理后的净水将排入东海;另一条则是北起陆家嘴、南至陆家湾的沿江大道,同样长约五公里。未来的城市骨架,将沿着这两条动脉生长、丰满。
陈义曦与林茵率领的工程勘测团队,会同香江大学前来寒假实习的学生,已完成了全部规划区域的精确测量。一张宏大的蓝图已然绘就:北起陆家嘴,南至陆家湾;西临黄浦江,东抵张家浜。在这片土地上,将崛起一座可容纳十万居民、百家工厂的崭新城市。
城市的管理中枢暂定于陆家湾;商业与金融心脏,则放在陆家嘴;工业区规划在张家浜一带;再加上上游的水泥厂与发电厂;一个现代化城市的雏形,已清晰可见。指挥部墙上的巨幅规划图前,每个人都心潮澎湃,他们知道,自己正亲手将纸上的线条,变为大地上的奇迹。
此时的浦东,大多还是人烟稀少的滩涂,规划城区内遍布着无法耕种的盐碱地与荒草滩。这反倒为大规模土地征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便利。即便偶有村落被划入范围,村民也无不翘首以盼,希望能像陆家嘴的乡亲一样,搬进那带学校、有规划的新式居民小区,融入这滚滚向前的开发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