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和心腹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
老朱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才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极其平静的语调,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允熥,咱问你。”
“倘若……倘若你父王之死,查来查去,最终……与你某位皇叔有关。”
“你,待如何?”
轰隆——!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骤然劈在了朱允熥的头顶。
不仅是他,就连扶他的锦衣卫都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聋子。
这个问题太诛心,太可怕了!
直指天家最残酷、最血腥的疮疤!
朱允熥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被这个假设惊呆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皇叔?害死父王?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位藩王叔父的面孔,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他。
但仅仅是一瞬间。
那股支撑他闯宫、杀人的悲愤和仇恨,那股源自丧父之痛的极致痛苦,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带着些许怯懦和伤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冰冷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字:
“杀——!”
这个字,清晰、冷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好家伙!
好刺激!
周围的锦衣卫、太监、宫女,听到这个字,整个人脑子都炸了!
而老朱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控制的愕然和震惊!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倾了一下身体,仿佛被这个字眼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刺痛了。
他预料过朱允熥会害怕,会犹豫,会痛哭,甚至会请求皇爷爷做主……
但他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干脆利落、如此狠绝的一个‘杀’字!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余岁、平时怯懦寡言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这狠厉,这决绝……像谁?
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意外欣赏,在他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但随即就被更浓的帝王疑云和震怒所覆盖。
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充满压迫:
“杀?好一个‘杀’字!”
“为了报仇,不惜骨肉相残,毫无人伦亲情!如此心性,与禽兽何异?!”
“就凭你这句话,咱就留你不得!”
帝王的猜忌瞬间占据了上风。
一个对叔叔都能毫不犹豫说‘杀’的孙子,将来会不会也对其他兄弟、甚至对他这个皇爷爷举起屠刀?
这种不受控制的复仇火焰,太危险了!
面对皇爷爷的雷霆震怒和‘留你不得’的死亡威胁,朱允熥的身体害怕得抖了一下,眼中却闪过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伤心。
他伤心于皇爷爷的斥责和不能感同身受,恐惧于死亡。
但当他看到皇爷爷那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的眼睛时,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再次涌了上来。
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血泪的诘问眼神,直视着老朱那可怕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反问道:
“皇爷爷!”
“孙臣也想问您!”
“如果……如果有人谋害了您爹,谋害了仁祖淳皇帝!您……会怎么做?!”
“您会顾念人伦亲情吗?!”
轰隆——!!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杀’字,更像是一道惊天巨雷,狠狠地劈在了老朱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石化,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震怒、阴沉、猜忌……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无比的愕然和一种被戳中最痛处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朱元璋,一介布衣,登临九五,一生杀伐果断,何曾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还是用他早逝的、辛苦一生的爹来类比质问!?
但这句话,却又如此刁钻,如此狠辣,直接撕开了所有虚伪的包装,直指核心。
杀父之仇!这是人性最底层、最无法化解的仇恨!
“你……你这逆孙!”
巨大的震惊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喷发,老朱猛地一步跨到朱允熥面前,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朱允熥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其沉重,朱允熥直接被扇得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嘴角瞬间破裂,鲜血直流,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允熥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恐惧和伤心似乎被彻底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和决绝。
他看着暴怒的皇爷爷,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共戴天!”
老朱气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疯狂。
他再次抬起手,准备将这个‘毫无人性’的逆孙当场毙于掌下。
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朱允熥那双清澈却又死寂的眼睛,看到他红肿的脸颊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再想到他今日闯宫的血勇、以及他口中那关于标儿死因的‘证据’……
尤其是,那句‘如果有人谋害了仁祖皇帝您会怎么做’的诛心之问,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竟然让他那凝聚了杀意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标儿,那个仁厚却早逝的儿子。
他想起了常氏,那个温婉的儿媳。
他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对允熥姐弟